上海解放的枪炮声已渐行渐远，可那段记忆却并未尘封。烈士的遗照遗信、战地日记、入城官兵的“口袋书”……这些从亲历者、见证人及其后人手中征集到的档案、图片和文物，鲜活而又生动地还原和再现了69年前那一个个感人的历史场景，真实地记述着那一段可歌可泣的岁月，那一段永远无法抹去的红色记忆。

　　让我们随着这些档案，穿越时空，去感受上海这座英雄城市当年所经历的感人的故事……

　　烈士遗照：英雄团长出征上海前与2岁长子的唯一合影

　　这张已经泛黄的照片，胡文杰烈士的遗孀唐渠老人把它作为家庭的珍藏，已保存了60多年。直到前几年，她才小心翼翼地从“宝贝盒”里取出来，翻拍后捐赠给上海解放纪念馆。

　　胡文杰，1916年生于江苏丹阳一个读书人家，自小天资聪颖，勤奋好学，以优异成绩考入苏州吴江师范学校，毕业后在家乡任教。1937年8月，侵华日军大举进犯上海，同年12月，丹阳、镇江也相继沦陷。胡文杰毅然投笔从戎，投身抗日。

　　唐渠是从上海的卫校毕业后投奔新四军抗日根据地的，当时正好在医院负责胡文杰的护理。后来经组织批准，他们确定了恋爱关系，并相约在抗战胜利后正式结婚。

　　解放战争中，胡文杰参加了渡江和解放上海战役。当时，所有参加战斗的解放军指战员，对“牺牲”都有心理准备。胡文杰长期从事政治工作，参加解放上海战役前夕改任团长。这次职务变动，他是临危受命。在解放上海的激战中，他所在的29军87师259团，主攻通往吴淞口的月浦阵地，面对的是国民党主力部队52军和国民党当局经营多年的“海、陆、空立体防御”体系。

　　平时，胡文杰夫妇的感情一直很好。出征上海前，他特意对妻子交代：“万一我在战斗中牺牲了，你还年轻，带好孩子，最多为我守寡三年就够了。要是碰到好的同志，就改嫁吧！”他还带上2岁的长子，一起去照相馆照了一张相，接着就上前线去了。

　　没有想到，仅仅过了两个月，1949年5月15日，在上海北郊月浦镇的259团指挥所部署作战方案时，敌军疯狂反扑，胡文杰身中七弹，光荣牺牲在作战指挥的岗位上，成为为解放上海而光荣牺牲的职务最高的解放军烈士。出征上海前和长子的合影，胡文杰都没有来得及看到，成了他的一件遗物。

　　胡文杰的小儿子胡继军是“遗腹子”，他是在父亲牺牲21天后出生的。当时被安排在后方部队留守处的妻子唐渠已怀孕7个月。她在6月3日得悉丈夫胡文杰已于5月15日牺牲的噩耗后，由于悲伤过度，过了两天，就早产产下了小儿子，取名“小遗”，以表示怀念。

　　胡文杰牺牲后，灵柩由87师专人护送到家乡江苏丹阳横塘乡留雁村安葬。胡文杰烈士的灵盒于1966年安放在上海龙华烈士陵园正厅，他的遗像、遗物也在龙华烈士纪念馆陈列展出，供后人瞻仰纪念。

　　战地日记：看看他是怎样工作的一个革命战友

　　1947年8月11日，张勇在日记本“写在前面”中写道：“在很早以前我就想有这样一本漂亮簿子，现在是如愿了。我很爱它，我将要它变成我的历史，变为我的斗争，变为我的工作。从今天起，从战斗动员起，我开始我的革命，对党对人民的忠诚，能反影（映）着我的思想、工作、作风。我将有一个希望，希望在我旁边的战友，当他为人民完成了任务时，最后的一点血流干了的时候，能替他收拾着这本子，看看他是怎样工作的一个革命战友。”

　　在解放上海战役的月浦攻坚战中，张勇任第29军87师260团3营副教导员。在战地日记中，我还看到了他抄写的《方坚同志的一封信》：“方坚是陈更生同志的爱人，自他牺牲后，我们至今天才将更生的遗物钢笔本子送给了她。”她的回信是这样写的：“我以万分悲痛之心情来感谢你们对我俩的关怀。更生同志之不幸对党来说是损失了一个好干部，在我个人来说是少了一个亲爱的人，但我不能以更生同志个人不幸而悲哀……我应抱着悲痛意志加强工作！”在这篇日记末尾，张勇写道：“这信的内容很漂亮，很恰当……这就是革命恋爱观吗？”

　　张勇的爱人胡兴野也在29军87师，是师部机关指导员兼文书，但彼此难以联系，只能偶尔通信。张勇的遗物中，就有他在参加解放上海战役前三天写给新婚才两个月的妻子胡兴野的一封遗信：“要到上海去了！一切为了胜利。希你努力工作，在支部中很好动员，展开组织活动，使每个同志都紧张起来。我也如此。最后的战斗我坚信一定胜利的，但也是艰苦残酷的，我却不怕。我将愿贡献我的一切给这一战斗，为了永久的和平与幸福。努力吧！”

　　他是这样想的，也确实这样做了。1949年5月14日，在解放上海的月浦主战场上，张勇冲到最前沿阻击敌军坦克进犯，用集束手榴弹炸毁了其中一辆。而他自己，在写信后的第五天壮烈牺牲于月浦阵地。噩耗传到妻子耳中的两天后，信刚刚寄到，此时，已是阴阳永隔。

　　妻子胡兴野接到遗信后，在空白处写下了一段备注：“1949年阴历四月十七日午（阳历五月十四日午）于上海月浦战斗中光荣牺牲。这是他过江后最后一次给我的信。收到此信时前二天，就传来了牺牲的消息。这次事故，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刺激。组织上由不同意到同意（指两人的婚姻），关系合法只二个月就此结束。这是难忘的一生。”

　　这封信的发现过程也很打动人。胡兴野后来与张勇的战友成婚，沈鸽兵就是他们的孩子。捐赠时沈鸽兵告诉我，母亲一直有个珍藏的小盒子，大家都不知道里头装的什么，直至母亲过世清理遗物时，才发现里头就是这封信以及张勇的战地日记、立功奖状。沈鸽兵说，母亲并不避讳和张勇叔叔的这段感情，相反，两家人还常来常往，逢年过节联络问候，情谊已延续了几十年。

　　“人民功臣”奖章：群龙无首时，组织部队向前冲

　　锈迹爬上了“人民功臣”奖章，同时颁发的一等功奖状也早已泛黄，但字迹清晰可见：“邱祖清同志于四九年五月十三日在月浦战役中，因英勇顽强坚决消灭敌人，建立功勋……评定为一等功。”背后的故事也没有被销蚀。

　　1949年5月14日，惨烈的月浦攻坚战才进行了两天，邱祖清所在的29军87师260团3营某连，4个连级干部，1位牺牲（副指导员印达），3位负伤（连长曹海云、指导员沈士德、副连长印信权）。3个步兵排的排级干部也全部牺牲或负伤。连队只剩30多人，战况当时非常激烈，战士们却没有了指挥。当时年仅18岁的连长通信员邱祖清，当机立断，主动出面代理连长职务。他火速赶到营长张景昌处报告情况，并赶回连队把战士组织起来继续战斗。邱祖清发动大家把原来绑在腿上的绑带解下来，将手榴弹4个一捆扎起来，组织4人爆破小组，用火力掩护突破敌军的防御工事，冲上去爆破，将手榴弹塞进敌军的碉堡内，炸毁了敌军的一座子母碉堡。爆破成功了，但一起冲上去的3位战友也献出了年轻、宝贵的生命。上海战役胜利后，29军87师政治部为邱祖清颁发了一等功奖状和“人民功臣”奖章。

　　战地档案：“嫁”到上海去“安家”

　　为上海解放纪念馆捐赠史料文物最多的，是一位老奶奶，名叫吴文桂。参加解放上海战役时，她担任中国人民解放军第33军政治部民运队队长。我曾六上北京采访她，她则“倾其所有”，动员了全家的力量，经过近两年的查找、整理，一共向上海解放纪念馆捐赠了66件档案和文物，捐赠数量约占纪念档案和文物的五分之一。

　　或许很多人不知道，民运队在当时是做什么的。他们的一大任务，就是做战勤工作，如要收集战斗器材、粮食等，还比如要掩埋战地上的尸体。吴老给我讲过个故事，民运队的一位女同志要执行掩埋尸体的任务，那是5月底的上海，天气开始热了，尸体烂得快而且量大埋不过来，可这位女同志却咬牙坚持住了，一天、两天、三天……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最后昏倒在现场。

　　解放上海战役中，吴文桂为了给部队筹借修筑工事的器材，她在冒大雨赶往嘉定方泰乡老乡家中的路上，不慎跌入一丈多深的低凹，直到次日下午器材筹集完毕才发现人已无法站起，脚更是肿到鞋子也脱不下，只能用剪刀剪开鞋子治疗。但踝关节刚复位，她就立即扶着别人的身子站起，动员那些因担忧敌军轰炸扫射而不大愿意运输器材到前方阵地的船工们：“还请各位乡亲们辛苦一夜，请各位帮帮忙，我和大家同去同回。时间就是生命，现在就开船。我坐第一艘船，大家跟上！”目睹此景又听闻此言后，船工们撑篙开船。

　　2005年，吴文桂老人捐赠档案和文物时，动情地对笔者说：这些“宝贝”伴随着他们一家辗转南北近60年，现在要“嫁”到上海去“安家”了，心里的确有些舍不得，但能放在纪念馆陈列展出，让更多的后人铭记这段历史，那就值！

　　入城官兵“口袋书”：人人熟记，人人做到

　　1949年4月1日，陈毅、粟裕下达命令，颁布《入城三大公约十项守则》《政策手册》《外交纪律》，要求参加解放上海战役的各部队统一印制成“口袋书”，人手一份，作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指战员进入上海的行动准绳，人人熟记，人人做到。《入城三大公约》是：一、遵守军管委及人民政府的一切法令和各种规定；二、遵守城市政策，爱护市政设施；三、保持革命军人艰苦朴素的传统作风。

　　参加解放上海战役的人民解放军指战员严格执行入城纪律，做到了秋毫无犯。后来，“胜利之师”睡马路的消息随沪上各大媒体传遍海内外，画家们发自肺腑地创作了《解放军到，老百姓笑》这幅木刻宣传画，深情地表达了上海人民的激动之情。

　　后记>>>

　　遵照党中央、中央军委和毛泽东主席的命令，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在中共上海地下党组织的密切配合和上海人民的全力支持下，经过十六天的鏖战，有近8000名解放军指战员壮烈牺牲。上海这座举世瞩目的国际大都市，终于摆脱了黑暗，回到了人民的手中。历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