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大功告成名传全城

　　也就在张会长他们饶舌的时候，柏兴大功告成了，他从水中蹿到了船上，打起篙，借着水势将满满一船水撑到了岸边，系妥缆绳，登上了河岸。我父亲动作麻利，脱下外套披到他的身上。岸上的人们也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张会长到底也被感动了，他走到柏兴身旁，拍拍他的肩膀，赞一声：“撑水佬，有种！这船就奖给你了！”

　　南京来的贵宾也纷纷动容，有人赞道：“真是浪里白条再世，好！”

　　茶馆的同行们就凑和：“尽管太冒险，终究也是不简单的……”

　　也许太乏力了，柏兴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浑身打着哆嗦，张会长就命令车夫将他拉回城去，柏兴摇摇头，坚持着站起来，一步步走回河边，一跃回到船上，架起橹，一阵猛摇，船就向着城里方向嗖嗖前行。

　　两岸的人们再次鼓起掌来，与船并行着迤逦回城。

　　当夜柏兴就发起了高烧，一病就病了好几天，在双泉的尽心侍候下，才逐渐康复。康复后就开始了他的撑水生涯。双泉让他仍然挑水，他说，既然双泉茶馆撑水的名声已经在外，他就得以撑水为主，要保持茶馆的声誉。自那回三江口撑水成功，双泉茶馆的确声名鹊起，许多茶客都慕名前来，所以水是将就不得的。挑水和撑水所付出的劳动不可同日而语，双泉要给柏兴加薪，柏兴拒绝了，他说，他改挑水为撑水绝非为了报酬，而是报答知遇之恩。

　　其实柏兴之所以甘愿撑水，还在于酬谢我们这条巷子里的邻居，他撑水，可以将最新鲜的水施予每家每户烹茶尝新。直到我懂事的时候，我家依然经常得柏兴的施水之惠。

　　不过，柏兴撑水成功后，也很是引起了一些同行的嫉妒，有人七拐八弯打探得柏兴从前做过太湖强盗和汉奸家的车夫，就去警察局告发，但都由于众邻居的上书作证，证明柏兴只做善事没做坏事，最终没能奈何得了他，所以柏兴对邻居们愈加感恩，别说是撑水施水，就是让他肝脑涂地，他也在所不惜。

　　苏州的水巷真是神奇，那是城市的第二交通通道和贸易场所，贸易的功能更为重要。农副产品的交易几乎都赖于此。农民的船在水巷川流不息，枕河而居的人们只要推开门窗吆喝一声，买货的农船就会靠过来。有的人家干脆在沿河窗口挂只篮子，购货付钱皆由篮子成就。柏兴的施水就采用这样的方式。

　　柏兴再不去三江口撑水了，双泉不准他去，众邻居不让他去，我祖母说得透彻，她说，倘若柏兴去三江口撑水，我们都决不受用，还阻挡茶客前来吃茶。三江口撑来的哪里是水？分明是撑水佬的血！柏兴自己也觉得去三江口撑水太困难，就改在二江口，改在外运河。到那些地方撑水他还是有把握的。他撑了水就在回程进入我们那条巷子的水巷时挨门挨户向邻居们送水。

　　柏兴进入我们水巷时的声息虽轻柔，却为邻居们所听得、所辨出，他的撑水船的橹声很宛转很别致，仿佛一个小姑娘嗲声嗲气叫“姨娘，姨娘”，那声音不扰人的清梦，却能把每家的当家人从梦中轻轻催醒。正由于柏兴弄船的功夫好，所以摇橹的声音也格外好听，识之者能说出其门道，叫作紧绷慢橹，也就是橹绳绷扯得紧，橹摇得慢、幅度大，人一仰一俯的看上去非常舒缓，橹声自然也舒缓好听。邻居中有个说书先生卞豪文就柏兴的橹声吟过一首诗：“舟子弄潮出吴门，清波涟漪情何深。七里塘河春水软，一声柔橹一销魂”。这诗是父亲说给我听的，父亲说“春水软”和“一声柔橹一销魂”是妙辞佳句，让我们学着点，那时我少不更事，不识其味，成人后回忆柏兴撑水的橹声，才觉其妙。

　　我母亲是当家人，总是被柏兴的橹声催醒，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推开沿河的窗子，从窗口挂下一只铜水壶，在熹微的曙色里看着柏兴的船靠过来，由着他在铜水壶灌满一壶，听他说一声“二少奶，满哉”，我母亲就拉绳将水壶提回屋。这是最新鲜最清澄的水，全家用于沏早茶最是相宜。若问何不向柏兴多讨一些？当然，多讨些的话柏兴未尝不肯，但我们是于心不忍的。这样，对双泉茶馆也有个交代。左邻右舍的老茶客们不因讨得了烹茶的清水而冷落了双泉茶馆的生意，反而更加热衷去孵茶馆，因此双泉茶馆的生意日见火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