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是人类最好的朋友。有一个家庭，有一对夫妻，他们大半生都和动物在一起。今年已年近六旬的许艳梅没有想到，40年前那个扭扭捏捏说什么也不情愿当饲养员的自己，最后和动物结了不解之缘，并和丈夫刘志刚，在北京动物园创造了一段虎山佳话。

　　1 三十余载未了情

　　北京动物园，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游客来到这里，与动物亲密接触，而在众多的游客当中，许艳梅和丈夫刘志刚很是特殊，他们原来是北京动物园的饲养员。虽然人退了，但是心却留在了这里。夫妇俩对动物的感情至深，对动物园里的一草一木也难以割舍。因为在过去的光阴里，这儿不仅留下了他们的青春和汗水，也让他们收获了爱情与家庭。

　　1971年，当时只有17岁的许艳梅初中毕业后，被分配到北京市动物园工作。一个女孩子家，从今往后却要一天到晚和猴子老虎打交道，当时的许艳梅心里很是别扭，在被送往动物园报到时，她和同去的几个女同学都忍不住哭了起来。经过实习，性格活泼的许艳梅还是按照要求，来到杂食动物混养区工作。这儿有猴子、小型食肉兽和一对美洲神鹰。

　　许艳梅说：“它们非常聪明，看透它们的行为后就觉得特别有意思。一个群体里有憨厚的，有不吃亏不饶人的，还有躲事儿闪事儿的。每只猴子的性情都不一样，有的怕男的，有的怕女的，有的什么都不怕。饲养员就得把自己放到它们的群体当中，经常平衡一下关系，照顾那些吃不着的，再抑制一下老多吃多占的。你一特殊照顾哪只动物，这只动物跟你的感情就会特别深。”

　　然而刚工作时许艳梅还悟不出这些门道。因为没有经验，不会跟动物交流，也不会观察动物，她感受不到动物的喜怒哀乐，也控制不了它们。每天上班前都战战兢兢，生怕被动物咬，结果还是被动物吓哭了好几回。“那时候的兽舍没有现在这么完善，净是直接进去和动物近距离接触的。最轻的恐惧就是一只猴子突然跑过来抱着你的腿不让你走，说话声音小了它不理你，声音大了又怕它咬，当时身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其实有些单只的动物喜欢跟饲养员腻歪、撒娇，可当你不了解这些的时候就是一种恐惧。”

　　一只南美洲来的蜘蛛猴就差点让许艳梅调换了工作，那天下午她端着饲料第一次独立进入兽舍工作。“我把料盆放在桌上，它看了看没有要吃的意思，我就学师傅的样子想把饲料放桌上，把盆拿走。结果刚拿起盆，这只猴子就尖叫着扑过来，把料盆打翻在地，又扑向我。”许艳梅吓坏了，反身一个箭步冲出了兽舍，撞门时因为用劲太大，门都被推出了门框。她又不敢离开，怕猴子跑掉，只好蹲在门口大哭起来。等师傅找来了，听了她的叙述才告诉她，蜘蛛猴以为她要把料盆拿走，不给它吃了，所以发了脾气。

　　许艳梅刚独立工作时，师傅就提醒她，杂食动物混养区最需要提防的是神鹰，尤其是那只雌性神鹰有着不好的习性，欺弱怕强，经常会袭击女饲养员。一个冬天的早晨，许艳梅一个人扮成男饲养员进入这对美洲神鹰的鹰舍。她从头到脚仅留两只眼睛在外面，一进去就遭到雌鹰的攻击。“雌鹰展开翅膀，几乎覆盖了整个笼子，我脑子一片空白，竟然找不到门，只好用全力去撞铁丝网。这时候一个游人都没有，喊也没有用了。”求助无援的许艳梅绝望地闭上双眼，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护住眼睛，等候雌鹰的攻击。绝望的许艳梅束手无策。可是奇怪的是，过了好一会儿，却仍不见雌鹰的攻击。惊魂未定的许艳梅偷偷从胳膊缝往外看，发现解救自己的，竟然是那只雄性神鹰。

　　回到熟悉的动物园，一只一只地叫着动物的名字，看到它们认出自己，跑到笼子前吱吱叫着回应自己，许艳梅就觉得特别满足，“动物们没有忘了我”。一次她发现回应她的灰叶猴灰灰嗓音特别小，眼神也不亮了，无精打采的，她伸进去的小手指被灰灰一握，她就觉得不好。“我感觉它发烧了，告诉工作人员赶紧找兽医。”让许艳梅难过的是，尽管后来输了液，灰灰还是走了，“动物的生命其实很脆弱。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动物的生命同样也只有一次。”

　　2 狮虎山下温柔家

　　1974年北京动物园分配来一批北海舰队海军退伍兵，其中一个文文静静的小伙子引起了许艳梅的注意。在单位的一次舞会上，热情大方的许艳梅毫不犹豫地邀请刘志刚一起跳舞。刚退伍的刘志刚看起来文质彬彬，突然被一个火辣辣的女孩子拉过来跳舞，一下子慌了手脚。就这样一来二往，两人接触的时间多了起来，同是饲养员的年轻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尽的话题，彼此的心也越走越近。

　　1980年，许艳梅和刘志刚决定结婚。一道难题也摆在了他们的面前，那就是，他们的爱巢筑在哪里呢？刘志刚和许艳梅的家里都有好几个兄弟姐妹，各家的住房条件本身就相当紧张，根本腾不出一间像样的房来，小两口为新房的事四处奔波，可大半年过去了却还是没有结果。看着他们着急的样子，一天，刘志刚的师傅半开玩笑地对他说，要不就把新房安在狮虎山上吧，那有个储藏间空着呢。

　　面对现实，刘志刚不得不考虑起师傅的建议来。许艳梅的通情达理让刘志刚感动。这样，这间与老虎只有一墙之隔的20多平方米的储藏室，成了刘志刚和许艳梅的新房。由于没有先例，饲养员在狮虎山安家一事还引起了北京市园林局的关注，并派人来检查。后来经动物园园长同意，他们才算顺利跟狮子老虎当了邻居。

　　新房有一扇门直通观赏大厅，这也是这间小屋通往外界的唯一出路，每次一开门，都会看到老虎瞪着两只铜铃般的眼睛往屋里看，小夫妻俩出门或者回家都要从老虎眼皮底下通过。早晨和黄昏时此起彼伏的虎啸声震耳欲聋，脚下的地板好像都在颤动。许艳梅回忆：“刚住进狮虎山，我半夜醒来，先看看有没有老虎，生怕它从天窗爬下来。”这次可真的是入了虎穴。

　　一年后，在这间与老虎相邻的房间，许艳梅生下一个可爱的小宝宝。儿子刘晓晨的出生给这个小家庭带来了无穷的快乐，可与老虎在一起，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能适应吗？开始孩子被狮子老虎的几声吼叫吓得哇哇哭，母亲就安慰说：“别害怕，别害怕！狮子老虎是我们的好邻居，它给你唱歌呢！”慢慢孩子不哭了，再后来虎啸成了催眠曲。晓晨小时候长得虎头虎脑的，刚学会说话时，张嘴不是先叫爸妈，而是学老虎叫，于是朋友们就给晓晨起名“小老虎”。每当许艳梅抱着孩子出来时，外面看老虎的人都吃惊地看着这个从老虎笼子里出来的抱小孩的女人。

　　晓晨从小在动物园里长大，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一次，才1岁多的儿子坐在小板凳上吃饭，对面蹲着一只被刘志刚从小带大的猩猩。突然，一直很安静的大猩猩伸出手来，朝孩子的脸过去了，站在一旁的许艳梅惊呆了，大猩猩这一巴掌下去，孩子的脸肯定完了。只见大猩猩把孩子脸上粘的饭粒拿下来放在嘴里，站在一旁的许艳梅早就吓得面无人色，孩子却连躲都没躲一下。“其实，动物的内心是很单纯的，它们不会毫无理由地伤害你。”

　　3 动物园里有传奇

　　许艳梅饲养野生动物的时间有33年，刘志刚饲养野生动物的时间有32年，刘志刚最厉害的是完成了世界第一只大熊猫的全人工哺育的过程。

　　1983年，刘志刚被调到了育幼室，一待就是14年。这个地方相当于动物园的托儿所，母兽生产后有的身体不好带不了幼仔，有的难产死了，有的把幼仔遗弃了，这些小生命就在育幼室长大。白熊、猩猩、非洲狮、梅花鹿的幼仔有许多都是在这里长大的，全世界第一例人工成功哺育的大熊猫幼仔永亮就是刘志刚负责的。当时，为扩大熊猫种群，动物园启动了人工哺育大熊猫幼仔科研项目，课题组在全园挑选饲养员，工作踏实、细心、责任心强的刘志刚被选中。

　　人工授精繁殖大熊猫，大熊猫生出双胞胎的几率很高，但是熊猫妈妈照顾不了两个宝宝，有可能两只都不成活，动物园就对其中一只进行人工哺育。1992年9月15日，永亮的母亲产下了双胞胎。不到两分钟，永亮就被母亲放在了地上。怕地上太凉，它被转移到育幼室。刘志刚心细，经常12个小时值夜班照顾永亮。“饲养过程非常艰难。幼仔放进育幼箱后，用小棉被盖上，还得模拟母兽安抚幼仔的力度，用手轻轻抚压着它。压重了怕它受伤，压轻了它马上在被子里折腾。别看个子小，叫起来声音还挺亮。这工作相当累，站直了太高，坐着又够不着，只能半蹲着。时间长了谁也受不了，只能大家轮着来。”永亮越长越胖，刘志刚却越来越瘦，堂堂七尺男儿剩下还不到100斤。他大病了一场，至今在左眼角留下的那道疤，就是那时晕倒后摔的。

　　1997年，已经5岁的永亮被送到熊猫馆，尝试过群体生活。这时它已经长到75公斤了。出生5年中，从来没离开过刘志刚。刘志刚和永亮之间的点点滴滴，早已用语言无法表达清楚了。送走了永亮，刘志刚是怎样的牵挂和失落，没有亲身经历，真的难以完全体会。两天后，刘志刚忍不住来到熊猫馆，工作人员告诉他，永亮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刘志刚心头一热，5年的酸甜苦辣，近2000个日日夜夜……“我一看，料盆放在地上，永亮看都不看。我让班长打开门进了兽舍，拿出料盆，重新做了一盆料拿到了它面前，轻轻叫了声永亮。它马上抬起头看着我，然后走过来用肩膀靠着我，我端着，它吃着，吃完了还把盆舔得干干净净。”不幸的是，也许在新的环境里身体和心理都不适应，永亮还是走了。每当提起这件事，尽管早已过去了好多年，刘志刚依然眼圈红红的。

　　退休后，许艳梅和丈夫刘志刚突然发现，当年想躲没躲开的饲养工作，早已成为生命中的一部分。和亲戚朋友在一起，她们最爱讲的还是动物的故事，绘声绘色，每到伤心处还常常掉眼泪。自从许艳梅离开猴馆，“独臂大侠”眼神暗淡。这只小黑叶猴和她有着特殊的感情。一次，它把“手”从中间隔离网的缝隙伸到了蜘蛛猴的笼子里，蜘蛛猴一拥而上，把小黑叶猴胳膊上的皮全都撕了下来。兽医只能给它做截肢手术。在许艳梅的精心照顾下，小黑叶猴没被感染，很快恢复了自由跳跃的能力，还因此得了“独臂大侠”的雅号。许艳梅离开不久，它竟然去世了。听到这个消息，许艳梅在深夜哭醒，刘志刚劝了又劝都没用。

　　一天，刘志刚的弟弟刘志强提议：“既然这么怀念那些日子，干脆把这些故事写下来。”于是，夫妻俩合作完成了《与老虎做邻居———北京动物园里的108个故事》，一共花了10个月，他们这大半辈子写的字都不如这10个月写得多。白天，退休在家的许艳梅写一段，晚上，刘志刚下了班接着写。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和动物的深厚感情：英雄救美的美洲神鹰，不满饲养员阻止游人投喂而向饲养员吐唾沫的黄毛猩猩小胖子，疾恶如仇、专门攻击伤害过她的“小平头”的白颊长臂猿，还有虽然很丑但很温柔、心甘情愿帮助别人照顾幼仔的蜘蛛猴……

　　“养了一辈子动物，我觉得和动物接触比和人接触简单多了，也快乐多了。”年近花甲的刘志刚一边说着，一边笑眯眯地拉起滇金丝猴花花的爪子，塞给它几粒大花生。许艳梅说：“动物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只要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如果每个人的认识都提高一点，那我们和这个世界的关系就会更和谐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