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年前，我从苏州大学李超德教授处获得了一册50年代末上海市服装公司的样本，扫描后传到豆瓣相册里，未曾想造成了意料之外的广泛影响，不仅在豆瓣和微博上迅速掀起了巨量的转发和讨论，还引发了一些纸媒的报道采访。时至今日，这套被易名为“老上海的摩登”的图集仍不时在多个微博账号出没。看到NEW LOOK的迪奥风格和中式元素的和谐混搭，观者不免发出同样的感叹：为何1957年的上海还会有如此时髦的服装设计？ 

　　上海的摩登时代通常仅被锁定在上世纪的二三十年代，实际上1949年后依然余响不绝，一直持续到五十年代末。建国初，上海市民怀着对新时代的美好憧憬，竞相效仿以中山装、列宁装、布拉吉为代表的“革命新风”。同时，追逐摩登的城市风习仍有惯性，一些街头青年用高跟鞋、玻璃丝袜及飞机头、花呢裤来搭配列宁装，旁若无人地将革命服装穿出了“奇装异服”的气质。之后，伴随“三反、五反”运动大规模的展开与深入，社会空气骤然紧张，不少西式服装、鞋帽店关闭歇业。

　　“一五”起始，整个工商业出现了建国后最好的景象。首先是消费量上的宽裕使新的生活风尚成为可能。上海虽然开始发行布票，但用布定量标准在整个票证时代中都是遥遥领先的。其次，大规模政治运动告一段落后，社会空气相对宽松，民国遗风再次抬头。“资产阶级大染缸”的城市个性和开放气息令人印象深刻。据《城市季风》一书记载，从北京来的干部惊讶地发现，街上行人的衣着与解放前相比似乎没什么改变。中青年妇女一律是圆高领旗袍，有的是浅驼色花呢旗袍，外罩一件男式羊毛衫当外衣，十分潇洒。最后，这个阶段的官方舆论认为男女趋同的保守着装与社会主义美好生活不相协调，纺织部、团中央、全国妇联多次发文呼吁为广大妇女儿童设计更多美丽的服装。刘少奇更是明确指出“不要以为搞时装就是资本主义”，这等于在思想观念上把时装设计与资产阶级的奢靡生活进行了剥离。

　　在“一五”末期的舆情沸腾之下，新的服装款式不断涌现。1956年，上海妇女用品商店和全市最大的南京路时装商店开业，上海市服装公司动员了全市的时装设计高手，推出了200多种新款服装（本文开头提到的轰动一时的服装样本即来源于此），同一年还举办了上海市妇女儿童服装展览会。插图中的服装款式多元驳杂，共同的特征是多用紧致的束腰设计突出女性曲线，手套、首饰、坤包等配饰考究且精美，民族风格的形制和图案特色鲜明。女装中有民国余韵的改良旗袍，也有简朴大方的民间裙袄，当然最让人眼前一亮的还是中式风格的NEW LOOK，东方化的处理手法更添温婉与柔美。

　　当克里斯汀·迪奥在1947年首次推出颠覆性的NEW LOOK时装时，他释放的是二战以后丰裕与精致的生活理想，为西方女性重建因物资匮乏而压抑多年的美感和品味。这和上海市服装公司在五十年代末面临的境遇确有几分相似，故不难理解后者为何会选择同样华美的风格，除了设计师的审美偏爱，也实在是时代的况味。然而遗憾的是，这却成为了摩登时代落幕前的一曲挽歌，也是上海居民年用布定量急剧下滑前的最后一抹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