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夫妻没有隔夜仇

　　提到大珠，转了话题。“大珠真是个好孩子，被你养着啦！”陈招娣说，“姐！男大当婚，大珠不小了……”“十八，属牛的。”“也该成家哪！”“唉！哪家姑娘能相中他？”陈招娣莞尔一笑，卖了个关子，说：“人有人品，相有相貌，树高自有鸟做窝……”“看你这个当姨妈把他夸的，你瞧见了什么？”“我几回见他帮个姑娘挑水，亲亲热热的。”“谁家姑娘？”“瞧你急的……江豆干家独苗闺女——巧云。”陈根娣有些兴奋，说，“那丫头长得标致，人又乖巧……”“趁热打铁，请梳子嫂保媒订下来。”

　　陈根娣喜滋滋地点点头。

　　日头落山，炊烟袅袅，碗筷丁当，老杨在她俩啦呱时，已在锅屋里把晚饭做就，尽管手头宽松，仍然是玉米饼子玉米糊，一碗咸菜，外加一盘切成片的咸鸭蛋。主人还未入座，甘打雷一脚跨进门，喊了一声姐夫，转脸对陈根娣说：“大姐！我跟招娣光吵嘴，没打她……”声明自己守信，未违婚前约定。

　　陈招娣见丈夫进门，扭过身子不理睬他。甘打雷跟着转过去对老婆说：“我说了几句混账话，别往心里去……下回不说了！”陈招娣一时转不过弯，仍然不理不睬。姐夫老杨打圆场：“好哪好哪！天上下雨地上流，两口子拌嘴没有隔宿仇。”屋里气氛霎时缓和下来，甘打雷再次上前，欲拉陈招娣回家做晚饭。

　　“你看看天色，现在什么辰光了？回家做晚饭，要到半夜动筷子，明天起早还得干活。”老杨对甘打雷说，“我料你会来，给你俩份额带下锅了，坐下，将就将就凑合一顿吧。”甘打雷说声叨扰，应命，一屁股坐下。

　　陈根娣夸赞巧云“标致”，巧云确实标致，二斤半鲤鱼巧个子，细柔的黑发，梳成一根独辫拖在脑后，蛋形脸，柳叶眉，见人面带笑，嘴角挑起一对酒窝，两只黑白分明的眸子会说话，嘴巴的功能多半被眼睛代替了。

　　巧云勤劳，整天手不适闲，上午，帮父亲做些出挑前的准备事宜；下午，母女俩埋头搓草绳。前浜有家草帘厂，老板娘“一枝花”，隔三差五地来到门前收草绳。棚户区的妇女，几乎人人会这手艺，坐在板凳上，先起个绳头，压在臀下，面前放着一捆用水洒湿的稻草，抽出一根根稻草续于绳头，放在掌心，双手合拢搓捻，搓一截朝后移一截，不消两三个小时，身后摞成一堆，起身，用手臂将草绳绕成圈状，等候收绳人来过秤，换些钞票，贴补家用。 

　　巧云属虎，小大珠一岁，年幼时，无忧无虑，常在一起玩耍，“大珠哥！大珠哥！”跟在身边叫个不停。自打大珠拉上黄包车，二人在弄堂里相遇，不言语了，只是用目光打招呼。

　　人，离不开水，棚户区居民吃水、用水，全靠那条小河浜——真如港，大伙凑钱，筑起一个码头，宽厚的石板铺成十多级，下河取水很便当。清晨，大珠担着空桶来到码头，见巧云也来挑水，二人目光相接，微笑相对，大珠打破沉默，问道：“怎么，你来挑水？”巧云点点头，笑答：“我爸有点发烧，不舒服。”

　　“瞧你这架势，一挑水会把你压趴下。”“门缝里看人！你能帮你爸去拉黄包车，我就不能帮我爸……”没等她说完，大珠上前几步，不容分说，解下她的扁担上水桶，下码头，提来水，担上肩，大步流星地挑到她家门口。巧云不说客套话，只是报以灼热的目光，一对酒窝盛满感激之情。

　　数日后，巧云爸热退了，欲去挑水，巧云抢过扁担，说：“爸！你歇着，我去。”父亲犹豫未决，母亲说：“姑娘长大了，有这份孝心，让她去吧！”夫妇望着闺女担着空桶，欢快地走出家门，不禁会意一笑，是呀，姑娘长大哪……他俩明知近几日的用水，全是大珠挑来的，小伙子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成人，品行周正，为人诚实，是个勤劳的后生，与闺女挺般配，乐得顺水推舟，让两棵小草自由自在地盘根！从此，“清晨担水”成了大珠和巧云“约会时辰”。

　　春天的花朵是香的，秋天的果实是甜的，年轻人的心思又香又甜。时序入冬，“约会”照常，大珠双手各拎一只盛满水的木桶，至岸边，拿过扁担欲上肩……这时，巧云将亲手缝制一副棉手套，悄没声地塞到大珠手中，说：“天气冷了，戴上它拉车，不生冻疮。”大珠颇为激动，将手套戴在手上，端详一会，然后脱下，揣入怀中，暖洋洋的，像是热水袋，转身挑起水桶，身轻如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