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新茶上市时节，“有酒食先生馔”的学生早在清明前一周送来了新茶，弥足珍贵。随着经济的发展，文化素养的提高，人们的生活内容讲究了，就喝茶而言，既讲产地又论时节还辨等级等等。

　　先前，寻常百姓家是不备茶叶的，即使备一点也是来客人才泡上一杯，是传统礼遇。至于茶之新陈优劣不在计较之列，一般客人也不像现在人能品善饮，讲求色香味。

　　大学二年级，有事到王驾吾教授家去，王老师教我们先秦文学。我们对这位随浙大跋涉千里西撤的老教授十分敬重，没有事一般不干扰他的。王老师对去他家的学生像客人一样接待，王师母也非常客气，给我泡上一杯茶。这茶叶片嫩绿透黄，飘来一股清香，这香有点像稻子将成熟时的清香，但也不完全是，它香得文雅悠远。那才真正称得上沁人心脾。茶初尝微识，随之而来的是淡雅的甜味，齿留余味。我生平第一次尝到也第一次知道原来茶有这样的美味。

　　王老师盘腿而坐，笑眯眯地看着我。我问王老师这是什么茶，他告诉我这是今年的新茶，是茶农送来的。他并不多描述介绍，只说了三个字“新茶好”。这正是他授课的风格，言简意赅，其余让你自己去品味领悟。

　　我的学校和六和塔只隔一条小山溪，这里属西湖区龙井大队，校园的山坡上允许茶农来种茶，这茶是标准的龙井茶。清明谷雨的前后新茶上市。茶农背着竹篓到老师家去销售。这样的好茶，大学老师才是最好的销售对象。茶农厚道，彼此又是乡邻，价格便宜。我在山坡的茶树上采了些嫩叶晒干后泡茶，色香味什么都没有。茶农告诉：“茶叶要炒过的！”那句把“的”字说得很重的杭州语至今在身。我校离九溪龙井很近，去那里看看茶农炒茶才知道制作茶叶是怎么回事。以后在王老师家又喝过两三次，更加深了我对新茶的喜好。可老是去老师家蹭茶好意思吗？

　　毕业后工作分配在上海远郊，交通不便，去市里办点事或开个会，一天来回够紧张的了，偶而路过茶叶店买一二两新茶招待客人。上海的新茶很贵，自己喝炒青或四五级龙井可以了。但对那新茶还是念念不忘。朋友的朋友在江西汤湖，有种茶叫“狗股脑”，是当地特产，也是江西名茶；而当地产的木工刨刀质量差旦贵，要上海货。正好各取所需，言定每年春天我寄些镉刀去，他给我寄一斤左右新茶来。茶确实好，邮包一打开，满屋茶香。这茶耐泡汁浓有山野味。此后年年如此，约有四五年。后来这位从不谋面的朋友工作调离了，别说新茶连“狗股脑”陈茶也没处买，上海很少商店知道有这种茶叶。

　　柳暗花明又一村。一次路过同事的宿舍闻到一股新茶的香气：推门而进，知道他爱人是莫干山小学的老师给他寄新茶来了，不由分说请代购。此后新茶不断。七十年代末，这位老师调回浙江，他爱人也离开了莫干山，新茶又断供了。

　　八十年代开始市上新茶供应多了。先前的学生不时送来各地新茶。有一位学生前后有二十多年从不间断送来浙江新茶，一直到他退休。我深感我已不只在品茶了，我品味的是人间真情。这真情和新龙井一样。同样在品茶之际也会惦念我的恩师驾吾老。1974年我去杭州拜访他，失之交臂，他去莫干山疗养了。不久，便来信云：“作墨子集释工作以为消遣。今年七十有五，计八十岁时可完成此稿，君能来一读上书乎？”《墨子集释》完成了不久便驾鹤仙逝了。他给我的信还在，思念时常“试将把一纸寄来书，从头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