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不死的证言（一）

　　东京地方裁判所外面的樱花再度开放的时候，来到这里的重庆人再次感到了它的冷漠。人行道上走来一队拉着横幅、举着标语牌、喊着口号的重庆大轰炸受害者。几个警察在两边维持秩序，为他们指定游行路线。匆匆路过的行人大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有两家中国的电视台和一家日本电视机构的人员一直在跟踪拍摄。走在前面的有蔺佩瑶、刘云翔、李莉莎、张秉贵等老人，紧随身后的是赵铁律师、钱嘉陵等来自重庆的律师、志愿者、战争受害者亲属、抗战研究学者，日本支持中国战争受害者的民间团体和反战人士、梅泽一郎的律师团队。不到一百人的游行队伍中最引人瞩目的是前排的蔺佩瑶和钱嘉陵怀中抱着的两幅遗像——邓子儒和唐老三。邓子儒一个多月前在睡梦中溘然长眠，唐老三则是半年前在敬老院下象棋时一头栽倒在棋盘上，就再也没有醒来。这天下午三点，东京地方裁判所将对重庆大轰炸受害者民间对日索赔案作出一审裁决。尽管邓子儒和唐老三这两个耄耋老人为此奋战并苦等了近十年，但终于没有等到这一天。

　　抱着丈夫遗像的蔺佩瑶哀而不伤，满头的银发在东京大街上并不温暖的春风中轻轻地飘拂，菊香贞子在一边陪伴着她。而刘云翔则坐在轮椅里，这些年他的腿疾让他不得不依靠轮椅。

　　梅泽一郎律师手持话筒走在游行队伍的前列，振臂领呼口号，显得信心十足。他必须给身边的中国人希望，就像他也在不断让自己充满坚定的信念一样。

　　刘云翔是持悲观态度的人，他不相信日本政府，不仅仅因为他和日本人打过仗，而是这个当年的战败国并没有服输、认罪。你不可能去跟一个不服气的人讨公道，要让日本服气，除非你像美国人对他们那样。但他必须陪伴蔺佩瑶走过人生的这一站。就像他一生的爱情，他很少乐观过，却仍然要承受命运对他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和嘲弄。

　　现在，他摇着轮椅，紧随在她的身边，在东京的料峭春寒中，相互搀扶，走进法庭。在进门时，法警要求大家把所有的随身物品都放在一个塑料篮子里过安检，这是进日本法庭的规定，过去都是这样。蔺佩瑶交出了身上的手机、钱包、相机等物品，却把邓子儒的遗像紧紧抱在怀里，径直走向安检门。一个法警打着手势，要蔺佩瑶把遗像放到篮子里接受检查，但她斩钉截铁地回答道：“No！”法警愣了一下，再次往安检台后面的物品存放处示意，还鞠了一躬。礼貌又执着，似乎不容商量。

　　蔺佩瑶不理他，执意往安检门里走。法警伸手拦住她，蔺佩瑶大喝一声：“让开！”紧跟在后面的菊香贞子过来，对法警嘀嘀咕咕了一番，法警依然很坚决地摇头。蔺佩瑶问菊香贞子：“他想干什么？”菊香贞子说：“他说凡是随身物品都要接受检查，并且，遗像不能带进法庭。妈妈桑，请配合。”

　　蔺佩瑶火了，举起遗像大声喊：“这是物品吗？这是我的丈夫！”刘云翔也愤愤地说：“这是我们原告团的团长。我们是来完成他的遗愿的。你必须让他站着进去！”

　　中方原告团的人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刚才主动把唐老三的遗像放在安检台上的钱嘉陵眼疾手快地又取回来了。对头，过去我们都是站着进法庭的，人死了，也不能躺下认栽。

　　梅泽一郎和日本律师团的几个律师也赶过来了，开初他们还想劝原告们遵守法庭的规定，但后来发现这次中国人惊人地团结和悲情，不让我们抬着遗像进法庭，我们就罢庭。梅泽一郎律师恍然大悟，中国人不是在意气用事，邓子儒的在天之灵，有权利见证这场经过艰苦卓绝的奋斗才等来的判决。

　　双方僵持不下，今天来的媒体也比往常多一些，此刻长枪短炮全对着这边。两个老人的遗像被高高举起，特别抢镜头。原告团的人就势展开抗议宣讲，说日本法庭拖延判决，让这桩官司打了近十年，我们的证人都在拖延中去世了，难道还要在这里羞辱我们吗？在其他地域执勤的法警都往这边跑，带班的法警课长和庭长也出来了。梅泽律师和他们一番交涉后，日本法庭终于罕见地妥协了。放行，遗像准许抱在怀里，但在法庭上不能有举起遗像示威的行为。否则，法警将予以驱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