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就是那颗铜豌豆（下）

　　做选择已是不易，为选择负责，持续付出更难。孩子出生后，六十岁的年龄差异会在很多地方带来问题。带着孩子出去，别人会认为她是姥姥或奶奶，但孩子一张嘴却叫她妈妈。最让盛海琳为难的是，一次孩子病了，她和老伴一起带孩子去看病，保姆抱着一个，她拉着一个，谁都以为保姆是妈妈。盛海琳忙不迭地解释孩子的妈妈是她，不解释乱，一解释更乱，别人好奇狐疑的目光让她得花上比看病长得多的时间去说明来龙去脉。从那以后，老伴就不怎么跟她们一起出去了，因为不想惹麻烦。一来二去，时间长了，盛海琳对这些事也越来越不在意。她心里最要紧的是怎么拉扯孩子长大。

　　有不少人质疑盛海琳，说她只管自己的感受而不去想孩子的以后，孩子还没长大，他们也许就离开了，那时孩子怎么办？这些担心都对，看起来好像盛海琳一心想生孩子，已经失去了理智。但是，这仅仅是旁人茶余饭后的推理，貌似深思熟虑，其实轻描淡写。还有谁会比盛海琳更深、更细地去考虑这些呢？从失去女儿决定孕育开始，她就要想到孩子的以后，她有医学知识，有健康的身体，即便再老也能出去讲课挣钱，这些因素能够支撑她的选择。盛海琳早早就想明白了，既然她做出了选择，安逸舒适的晚年就跟她彻底绝缘了。

　　盛海琳尽己所能地让自己看起来更年轻，不管出门还是在家都会化上淡妆，穿好看的衣服，眼里嘴角都是微笑。她要让孩子们知道，虽然妈妈年纪大一些，但仍旧是美丽的。只是她心里又不得不承认年龄不饶人。

　　盛海琳对我说过的一件事就能看到她的无力感。一天晚上，一个孩子从床上掉到地上，要是年轻，一把就捞起来了。但她不能马上去抱，要拿好姿势才去把孩子抱住，一定小心不能闪了腰，否则就没法出去讲课挣钱了。就在这时，另一个孩子也醒了，蹭到她身上哭着要妈妈抱。两个孩子要抱、要哄，但她脑子也木，身体也麻，既没精神又没力气。在那一刻，她才会有无奈和难过，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心无力。失去大女儿的深夜冰冷刺骨，现在守着两个温暖的小身体，却又从心底冒出一股寒意，想到那个想过无数遍的问题：我60多岁了，一旦什么时候没了，她们怎么办？好在，孩子在希望就在。她不再怕天亮，而是盼天亮，因为新一天的阳光会把深夜的担忧照散。她要抓紧时间，给孩子们挣下一笔钱。

　　采访的两天，我一直没有正面见到盛海琳的丈夫，他始终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有一次我和盛海琳在客厅说话，一个女儿从爸爸房间里出来，拉着妈妈的手说话。我从敞开的门缝看进去，看不见人，门只敞开了一小会儿，很快就轻轻关上了，她丈夫在门后面。我心里一阵难受。

　　我问盛海琳，这么忙碌辛苦，为什么丈夫不能帮把手。

　　当年失去女儿，盛海琳才意识到丈夫对女儿的爱有多深。女儿去世不久，丈夫就申请退休了，提前了一年，他说他站不住一节课了。一到下午六点，她发现丈夫就抬头看时钟，那是因为女儿惯常每天五点五十分回家，和爸爸妈妈一起吃饭。头就那样抬了很久很久，却再也等不回熟悉的脚步。疼得不能自拔的老伴开始酗酒，他甚至期待着能在某次大醉后再也不用醒来。他的身体越来越差。

　　盛海琳知道，男人的质地比女人硬，但是比女人脆，遭到巨大伤痛的一击，男人会碎。她不去过多要求老伴帮她做什么，他能答应一起去完成生孩子的目标就够了。

　　我采访盛海琳的时候，她64岁，两个女儿4岁。采访前我琢磨，该怎么称呼她。她是我母亲辈的年龄，我应该叫她阿姨，可是她的女儿比我的孩子还小，她们又应该叫我阿姨。我问她的建议，盛海琳微笑着说：“叫阿姨吧。别人都叫我老太太，我可不觉得自己老。”

　　采访盛海琳那天，正好是安徽省放开“二孩”政策首日。她拿着印有这个新闻的报纸，沉默许久，对我说：“可惜，我不在这个行列了。”但是，她很快又表情丰富地对两个孩子招手。我心想，她说得没错，她就是那颗蒸不熟、煮不烂、锤不扁的铜豌豆，当生活给她沉重一击时，她趴下了，但又顽强地站了起来。她不是生活的赢家，但绝对是命运的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