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撑水佬落水啦

　　全赖柏兴两支竹篙，不断变换着角度，使船既能进水，又不至于翻掉，然而终究进水进得有限，到一定程度，他只能又来个双篙腾空，平稳落下。岸上的人看去，从船吃水的程度而言，大约进了六七成水。众人情不自禁再度发出欢呼：“好哇！”

　　“鸣锣，鸣急锣！”张会长再次命令管事，他知道倘再由着这撑水佬硬撑下去，必定会前功尽弃，能在三江口撑得六七成水已是奇迹，足够了，足以让南京来的贵宾们大饱了眼福。

　　管事急槌猛击，锣声大作。锣声中人们忽然发现柏兴跌入水中——一定是被船颠簸跌入水中的，这是性命交关的，水急多暗流，跌入水中很快会被卷走，人们于是一齐发出了惊叫声：“撑水佬落水啦！”

　　“哎呀不好，撑水佬落水啦！”张会长叫一声苦，忙让人传救生船和救生员前往营救，其实不待他传言，救生船和救生员已经开始行动了。

　　一旁茶馆的同行们颇有些幸灾乐祸了，说起了风凉话：“本来嘛，三江口的水哪这么容易撑得？”

　　“不可为而强为之，焉能不生祸端？”

　　“别的没什么，只可惜给苏州茶水行业蒙上了羞辱……”

　　张会长朝他们白白眼：“快出人性命了，你们还说风凉话！”

　　茶馆同行们也朝他白白眼，无声胜有声：“哼，看你个会长如何收场？”

　　那些南京来的贵宾都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迭声地喊：“救人要紧，救人要紧哪……”

　　河面上，两条救生船向河中心靠去，但谈何容易？刚靠近一点，就被急流打了回来。岸上的人们便一片唏嘘。

　　眼看撑水佬无生还之理了。

　　忽然眼尖者发现船倾侧了过来，倾侧得厉害，而在倾侧的一边水面上冒出了一个人头，可以看出船之倾侧与那冒出的人头有关。

　　“撑水佬没淹下去，撑水佬冒出来啦！”一声石破天惊的呐喊。

　　“撑水佬好本事，撑水佬在压船进水呢！”又一声亢奋的欢呼。

　　人们定睛细看，果然见撑水佬踩着水掰着船，努力令船进水。众人明白，撑水佬没有退缩，相反在进取，眼见得人在船上已无法进水，就跃入水中令船进水。这是非常艰难又非常冒险的一招，稍有疏忽就会船翻人亡。

　　张会长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紧张起来，比先前还紧张，挥着手命令管事再度击锣，于是锣声再度大作。河面上的柏兴却对锣声置若罔闻，继续压船进水，人像水獭样时而蹿出水面、时而没入水中，两只手一下一下压着船舷，水就一晃一晃地进入船舱……

　　岸上，我祖母又活跃得意了起来，她抑不住喜气地说：“看，撑水佬是何等样的本事？一点也不含糊，非撑满一船不可！”

　　父亲于心不忍，叹息道：“罪过啊，撑这水比到瑶池弄水还难哪！”

　　茶馆的同行们见状慌了神，他们掂到了这个撑水佬的分量——他今天是志在必得，非满载而归不可。可是，一旦他成功了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苏州所有大茶馆吃瘪，意味着名不见经传的双泉茶馆将走红姑苏，隐隐成为茶水业盟主。这是不允许的，早有定局的排列顺序是不允许打乱重排的，于是他们纷纷向张会长发话了：“会长，这样冒险撑水是要出人命的啊。”

　　“会长，这撑水佬连锣声也不理睬，太岂有此理了！”

　　“会长，我们不能认可这样冒险的撑水，太野蛮了，有违茶水业的文雅优逸。”

　　提到了茶水业的文雅优逸，张会长有所感悟，便小心征询贵宾们道：“各位前辈是怎么看待这个撑水佬的呢？”

　　“本事果然不小，但的确太冒险太野蛮了，失却了茶水业的清雅。”一位贵宾说道。

　　“也失却了苏州人的风雅，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啊……”另一位贵宾如是说。

　　“是，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张会长诺诺。

　　一旁双泉急了，他分辩道：“撑水佬的冒险正是勇敢之处，应该褒奖，怎么能非议呢？”

　　“听前辈和贵宾们的，休要多嘴！”张会长瞪了双泉一眼。

　　双泉撇撇嘴，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