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一条碎石路,路过一个高悬的圆形白面钟,穿过两道奶黄拱门,冬宫就到了。门前的广场上竖着纪念战胜拿破仑的高柱,这是一座巴洛克风格的宫殿,建于十八世纪,一长排3层房子开面很大,气势恢宏,平铺直叙地展现在眼前,而不是故宫那样一进一进的层层递进。虽然冬宫的外墙是清新的粉绿和纯白,但如果把屋顶掀开,你会惊呼:“我的天啊!这是怎样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冬宫的门仿佛是个时空隧道,带我回到沙皇俄国,那个奢靡浮夸的俄国。这座庞大的博物馆的珍贵不仅在于展品,整座建筑本身就是个博物馆。我无法用苍白的语言来描述这样绚丽的宫殿,除了张口结舌没有别的表情。如果你是个迷恋欧洲宫廷的人,冬宫会让你惊喜到无所适从。进入了迷宫的幻影,眼神不够用、胶卷不够用,即使逛一天不吃饭也不觉得饿,甚至不舍得去一下厕所。
高高的天花板上画着巨幅宗教神话,墙上是姿态各异的雕像,天光从屋顶中间的玻璃上洒下来,折射出柔和的粉橘、天蓝。一些窗装了半扇磨砂玻璃,窗外的涅瓦河便半江灰蓝半江粉紫。墨绿的孔雀石、宝蓝的珐琅瓷、橙红的玛瑙,浓墨重彩才能抵御严寒。金色配雪白是素雅,配酒红是富丽,金色总是不可或缺。巨大的金色立柱一字排开,撑起二楼金色的围栏,整面金色的墙上堆着金色雕塑,挂满镶着金色画框的油画,每一处门框边线都镶嵌着金线,吊顶刻着细琐的雕花,密布金色花纹装饰,垂下花枝缠绕的金色吊灯,座椅包着金色缎子,水晶果盘烫着金丝,金色桌子上摆着金色座钟,当然镜子里照出来的一切也是金色的,还有哪里比这更适合作金碧辉煌的注解吗?从天花板到地板,从墙壁到摆设,无不极尽华丽。俄罗斯人大概是不懂留白的,没有曲径通幽、先抑后扬,他们的美是侵略式的、丰满的,非得把每个缝隙都塞满,把一切做到极致。
连工作人员都像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贵族,他们是风景的一部分。满头堆雪的老太太一身黑呢大衣,领口别着珍珠胸针,黑色墨镜遮挡了半个脸,就这么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淡然地看人来人往,像老电影里的明星,或是杂志封面上的模特,只有沧桑雍容的气质才配得上这座宫殿。
转角的一隅,一个戴眼镜、穿黑色高领毛衣的中年高个男人背着手,对着窗外萧瑟的树林发呆,和陈列着的古怪石像一样表情严肃。黑白格大理石地砖看起来很凉,青铜器泛着金属冷光,没有吊灯的温暖,雕像的脸更白了,高大的深棕木门紧闭,大扇冰冷的玻璃窗阻隔了呼啸的北风,健硕的石雕男子为女王托起门廊。整个画面呈现出蓝色调,那是靠近北欧才有的色调,肃穆、清冷。
这里的藏品不像我们都锁在玻璃柜里,而全都裸露在外,最多拉根绳子,只有古董衣服除外。那些电影里看到的欧洲宫廷裙子,坦胸、细腰、大裙摆,淡雅的灰绿、高雅的金红、甜美的烟紫,现代的T恤、牛仔裤、球鞋是多么简陋粗糙,更不用提丑陋的雪地靴,这是审美的倒退,如果衣服只剩下遮羞和保暖功能,和远古披树叶、皮毛有什么区别。层叠的蕾丝、繁复的刺绣、精巧的薄纱,诉说着这一种复杂考究的生活,虽然不那么实用,但大多数美丽的东西都不怎么实用,现代主义极简风只是为了更快捷的生活,而生活却该是缓慢的。
酒红的丝绒窗帘挽起,像是拉开的大幕,雪白的绉纱流苏薄帘低垂,隐约透出蓝天。慵懒地歪在坐榻上,头发闪耀着栗色光泽,蓬松的羽毛扇如同一朵轻盈的云,光线藏在裙摆的褶皱里,蕾丝花朵变得生动。时间凝固在叶卡捷琳娜醒来的某个午后。
走出冬宫,余晖将一切变得温柔,仿佛刚从电影院里出来,最后一帧画面,停留在冬宫的剪影,夕阳滑落到宫殿的二楼,射出的耀眼光芒将立柱融化,火烧云沉降到教堂的尖顶上,房顶的青铜雕像依然守望着远方。少年踩着滑轮飞驰,提醒我一个时代早已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