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馥贞索性大吐苦水起来
翌日黄昏,馥贞拿一杆藤拍到阳台掸灰。祖堃蔫头蔫脑,刚在栏杆旁想抽支烟,又怕烟火星子沾上了棉花胎。这时,忽见妗母来了,晓得她唠叨,少不了又一顿说,便以攻为守说了声:“……嘻嘻,是我没本事,家里这点事也摆不平,倒要给娘舅妗母大人……”馥贞对秉逊出尔反尔,答应娇鹂留宿嘴上不说,心里本来就十二分不满意,现在趁着掸灰,一股邪火发出来。“啪!啪!啪!”藤拍仿佛抽打在祖堃背脊骨上,一面听她嘴里说:“哪里哎!你‘外甥皇帝’本事大着呢!……娘舅、妗母现在不灵光了,我们全家都要靠望你。”祖堃自知理亏,无法招架,呵呵傻笑着,可嘴巴还很硬:“妗母,你说笑话了!私方厂长太太还能差到哪里去?有福不晓得享福,天天愁这愁那、怨东怨西——你能不能心情好点?”不料,馥贞立刻抓住不放,冲口就嚷:“你心情好哎!揭发、外头养女人!我哪像你?我心情哪能会得好呀!心莉只因多说了一句话,戴了右派帽子,瑜荪同她一起发配去西北了。心舫考上了同济大学也不落取,偏要到兰州去读大学!好端端的一份人家七零八落……”
馥贞索性大吐苦水起来。她咋咋呼呼不要紧,秉逊可慌了神,阳台上声音传得远,弄得大厦里都知道,那还了得?忙一把将太太拖回起居室,厉声呵斥了几句,哪知馥贞不服,反而大声说:“我怕什么?反正我是半身入土的人了。大不了卷起铺盖回乡下去!”肘部一扬,碰翻了茶杯,碎瓷散了一地。秉逊生气地说:“你今天是怎么了?没缘没故就说上一泡,你嫌这家里还不够乱?”一看,他真的动了肝火,馥贞立刻噤了声。
娘舅夫妻俩的吵嘴娇鹂都听见了,因她刚巧就在起居室打扫卫生,想退退不出,想躲没处躲,用眼睛的余光一瞅,发现祖堃正在一旁愣着。祖堃见娘舅妗母吵嘴,深感内疚,这时冷不丁地跑到秉逊、馥贞跟前咚一声跪了,声泪俱下地说:“千错万错,是我错;横不好竖不好,是我不好——求求你们覅吵了!都怪我好了!求你们了,好不好?”一面倒头便磕,正碰到了碎瓷爿,额角破了。娇鹂虽然又气又恨,可见他额上有血,拿了手绢叫家恕给父亲递过去。
秉逊顶不要外甥这种不成器的样子,气得一声断喝:“你求我们做什么?你该求的人是阿姣!”可一看外甥头出血了,心一软,找来了紫药水替他消毒,边说:“既然已经晓得错了,改了就好……若再昏了头,索性给我卷起铺盖滚回乡下去,覅以为我做不到!”正说着,秉逊接过了手绢递给外甥,说:“喏,拿去!谁给的,谅必你也晓得。”祖堃认得是妻子娇鹂的手绢,心头一暖。只听娘舅说:“阿姣人多少好呀!这样好的人,你不好好珍惜,只怪自己眼瞎了!”这么一来,馥贞有些尴尬,暗愧方才不该向小辈发脾气。
祖堃本来是想喊妻子回家去的,闹了这一场,显然再留在这里也没味道了。见祖堃要走,秉逊留下他吃夜饭。边吃着饭,秉逊边想,外甥这桩事,若人家上纲上线追究起来,自己肯定脱不开干系,若借机泼了脏水,麻烦就更大。这么一吓,竟吓出了一身汗。于是,秉逊单独同祖堃提出,要见一见单苏。祖堃一听心里抖抖豁豁,忙央求还是不见面的好,并道出了担忧的事:他们曾有过一个孩子,听说拿掉了,只怕弄不好要讹他。秉逊骂了他一顿,末了气呼呼地说:“倘若不是看在你死去的母亲面子上……你的事,统不管倒省心,偏偏湿手抓面粉——甩勿脱!……既然这样,就更加应该找她了!”
当得知外甥暗里还在贴她钞票用,忙关照他如何如何,祖堃不解其意,一脸困惑的样子,只听秉逊高声说:“还不快去谢你妗母?没有她,这桩事不成功。”馥贞正在听无线电,也没听清什么事,只将转钮略微调小些,冷冷地说:“不敢当!‘外甥皇帝’哎,你少给我们惹事,我们倒要烧高香了!”
一个礼拜后的一天早上,秉逊来到崇德药厂,跟公方代表通了通气,随后把龚科长叫到办公室,了解有关写字间缺额的替补人选情况,还提一句包药间的单苏人看上去还可以。龚科长嗅觉灵敏,立刻猜到了席厂长的弦外之音。秉逊关照他一番,又吩咐让她相帮誊抄文稿。时间在发薪水的第二天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