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并不认识朱曾汶老先生，只是常在报章上读到他很多有趣的文章。倒是朱老先从电视上看到我的节目，还喜欢。第一次见面时，朱老称呼我马老师，我当然不敢当。朱老笑说，最早看到电视中你出场时，只知道你姓马，叫不出名字；看到你出场，就会对老太婆讲，侬欢喜看的“马格里”出来了，侬不会动气？朱老笑得很爽朗，与他的高龄完全不相称。在上海话中，“格里”是对叫不出名字的人的称谓，一点没有恶意，倒是亲切，显得距离很近。

　　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去造访朱老夫妇的场景细节。那天还是春寒料峭之时，我是和杨柏伟同去。我们还在问门牌号码，91岁的朱老和88岁的张芝老太太已经在门外迎候。两位老人二十几岁相识时，朱曾汶是华纳兄弟公司上海宣传经理，张芝是电台的播音员，1950年代之后，朱曾汶以翻译为生，张芝仍旧是电台播音员，直至退休。张芝是上海人，却是一口京片子。那天，张芝老太太一身正装，还抹了淡淡的口红。我明白，虽然我们是晚辈，但是两位老人依旧要表示出对初次见面朋友的尊重。落座后，张芝老太太走到我身边，用标准的普通话轻声问，马老师，您风衣要宽一下吗？就这么一个“宽”，让我感受到了久违了的敬辞。这一个敬辞，经由眼前这一位88岁老太太说出来，和她的正装，和她淡淡的口红，和她的神情，竟是天然的贴合。我想象不出我如何使用这么一个敬辞，因为气场完全不符合。

　　有一位在上海工作的非沪籍人士，对上海市井风俗大为感叹赞赏，想要找几个词汇来形容上海人、尤其是上海女性的生活态度；他挑选出来的是“精致”和“优雅”。他问我准确不准确，我说，精致优雅一定不会错，但是这两个词并不专属于上海人，北京人广东人陕西人都可以精致优雅，你要找出来的词汇，一定是上海人听了会心一笑，非上海籍人听了也认同——那就是上海人。他问我有什么词汇？我告诉他，两个字：考究，我用张芝老太太的“请宽衣”来论证考究。他果然觉得这就是上海女人的生活态度了。考究可以是穿着，可以是吃，可以是礼数，也完全可以是工作。这就是上海人了，尤其是上海女人。考究不考究，是上海人的文化标准。

　　不久前，有网民晒出一组旧日上海“民间女神”朱伟华的照片。照片确实很有上海女人特有的光彩，我也很欣赏，但是我不同意“民间女神”的定义。若是女神，那一定是凤毛麟角，事实上，像朱伟华老人年轻时候的神情和仪态，在当年的上海很普遍。张芝老太太年轻时候的照片一定不会输给“民间女神”的。“民间女神”这个定义，说明了现在年轻人对上海的默然无知。

　　就像张芝老太太的“请宽衣”，曾经是生活礼仪的基本敬辞，如今却是非常遥不可及。敬辞本是社会文明的细枝末梢，像英语中的excuse me，thank you，sorry三个短语，西方人每天可能要说上百次。中国原来也有敬辞，而且很多很多，比如称对方父母为令尊令堂，称自己父母为家父家母。显然，这种文化如今陌生了。电视中经常有公众人物在感恩自己父母，感恩不假，但是他们对父母的称谓实在不敢恭维：阿拉爷、阿拉娘；还大拇指跷跷的，感恩便打了折扣。

　　张芝老太太那一声“请宽衣”，有一种震颤的力量，至今还可以细细品味。可惜的是，那天我们是在朱老家门口合影了的，拍摄者竟然找不到照片了。而后一年多，朱老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