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低着头哭出声来
黄国杰见梅香笑,便搭腔道:“梅老先生闺女也会打麻将?”“会一点,过去家里人、亲戚朋友一起逢年过节打打,跟她妈妈学的。”“莫非梅老先生也是此玩高手?”“高手不敢当。”“那太好了,梅老先生方便时常来这里玩玩,我这里可常是高手云集呀。很盼望与梅兄切磋切磋。”无意中,黄国杰将梅老先生称之为“梅兄”了。“不敢当,不敢当,怎么能称我‘兄’呢?”梅南山说。“你比我岁高,理当兄啦。”黄国杰说着,与梅南山碰了碰酒杯。“虚长几岁,虚长几岁。”梅南山略启身,举杯回应。
此时黄国杰已有三杯黄酒下肚,说话声调也越来越高,梅老先生陪着黄国杰也喝了好几杯。黄国杰兴致高,连连劝梅南山喝、喝、喝。梅南山有求于人,只得顺从地应和着,也是一杯一杯地陪着喝。再说,梅南山自从宁波逃难到上海还没有像今天这么畅快地喝过一次呢。热酒下肚,胆量陡增,梅南山也开始向黄国杰敬酒了;再接着,梅香劝爸爸少喝点,老父亲也不听了,“黄叔给我们大面子,我岂能失礼?”梅南山说的是“黄叔”,是按梅香的辈份来的,按辈份,秀姑又是梅香的“姐姐”,一个“叔”,一个“姐”,梅南山好像为女儿在上海找到了两位有力的靠山似的。秀姑跑里跑外,为他们进进出出烫酒不下四五次。
两人喝了多少杯也不记得了,八仙桌边的长柜上已经放了三只空瓶子。黄国杰碍于面子,也算是给梅南山面子,几次喊秀姑坐下来一起喝一杯,说是“陪陪你姑丈”“陪陪你妹妹”,秀姑虽然“嗳、嗳”地应着,自然是不会坐下来的,她的主仆观念是很清楚的。
酒过三巡,梅南山的话也多了起来,他微醺的脸正眼瞅着黄国杰,说:“黄兄,”他也开始改口“黄先生”为“黄兄”了,“黄兄,恕我直言,你相貌堂堂,你气宇轩昂,一定是干大事情的,阿拉宁波人有句话,‘嘴阔吃四方,嘴狭吃粪缸’,你脸相方阔,鼻梁挺挺,阿拉宁波人还有一句话叫:‘鼻头像竹管筒,一世吃勿穷’,你可生来是富贵之人、官宦之相呐!”“什么是富贵之人、官宦之相呐,还不是跟你一样,在这个乱世里讨生活,混日子罢了。”黄国杰仰起脖子,将一大杯黄酒一咕咙地喝了下去,然后,给梅南山和自己又满满地倒了一杯。他碰了一下梅南山的酒杯,又是一仰脖喝了下去,梅南山见状也喝了下去。
梅香皱了皱眉头,想劝爸爸,但此时的梅南山已经不是刚踏进“皇宫”时见到黄国杰唯唯喏喏的梅南山了,他已经与黄国杰称兄道弟,没大没小了,梅香能劝得了?“梅兄,你替我想想,在上海滩没有钱,没有黄货(黄金),怎么过日子?你看看天下当官的,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条子满箱的?你去会乐里、腾凤里门口去看看,一到夜里停满的全是那些当官的轿车、包车,哪一个不是腰包满满,醉生梦死的?在上海滩管它是什么乌龟王八蛋,正人君子或者地痞流氓,都是谁会弄到钱谁就是老大,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呵,我忘了问你,梅兄日子过得还可以吗?有什么困难你尽管跟我这个老乡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我黄国杰现在有钱了,你梅老先生有难,只要侬一句闲话!”
黄国杰的一番慷慨陈词,说到了梅南山的心里,也点到了他的痛处,目前在上海滩他正是遇着了难处呢。女儿在学校里、社会上只是忙着为别人募捐,而她自己的学费还没有落实呢。现在他是把全家的、自己的、后辈子的宝都压在了女儿的身上。黄国杰的一席话,使梅南山想起了自己的苦处,想着,喝着;喝着,想着……不由得掉下泪来。梅香在一旁叫唤他:“爸爸……爸爸……”听到女儿的声音,梅南山竟低着头嘤嘤地哭出声来。梅南山这一哭,倒使黄国杰慌了神。黄国杰大声叫道:“梅兄,梅兄,怎么啦?有苦吗?有冤吗?倒出来听听,有难处,有我黄某人呢?”梅南山收住了哭,但也没有答理黄国杰的问话,只是连连叹气。
站在一边的秀姑见状,示意黄国杰进后厢房,将梅香的没着落的学费呀,房租呀,生活困境等情况,一五一十地跟黄国杰耳语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