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总统特朗普上月签署备忘录，要对中国出口美国的500亿美元商品加收25%关税。在遭到中国相应的报复性威胁后，特朗普本月变本加厉地威胁要对1000亿美元中国商品增加关税。特朗普启动大规模贸易战是否只是简单的要平衡美国贸易逆差？贸易战与美元霸权存在什么关系?本期“论坛”特请专家予以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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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元霸权必然会出现贸易逆差
问：为什么说美国打贸易战同时也是为了维护美元霸权？
答：美元作为最重要的关键性世界货币，事实上享有随世界经济增长不断发行的特权，这个过程也是美国享受铸币税的过程，即凭借对货币的发行特权从国外获得的净收益。美国对外发行美元充当国际经济交易媒介和价值贮藏手段，主要渠道是国际收支逆差，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货物贸易逆差。美元霸权决定了美国要享受国际铸币税，就一定会出现对外贸易逆差，这在客观上是孪生的。
但是这里有一个内在的悖论，就是美国对外贸易逆差的规模要适当，要控制在国际经济活动对美元客观的需求范围之内。美国不能乱用美元霸权地位，过分地向世界征收铸币税，否则美元的价值基础会遭到侵蚀，美元的信用会逐渐丧失，最终美元的霸权地位会被动摇，这就是有名的所谓“特里芬两难”。
自上世纪70年代以来，美国一直利用美元霸权的地位，不断通过输出美元来购买其他国家的商品与服务，使美国享受了超出其生产能力之外的福利和消费水平，同时美国的对外贸易逆差也就不断积累。流到世界各国的美元通过金融市场的渠道最终又回流到美国的金融资产和房地产上，催生美国的金融资产和房地产泡沫，导致2008年美国的次贷危机并进而引发全球性金融危机。危机虽然没有冲垮美元霸权，但是极大地重创了美元的信誉和地位，国际货币多元化的发展趋势进一步明朗化，人民币开始在国际货币中崭露头角。
特朗普在一定程度上看到了美国金融霸权的脆弱性，提出了重振美国制造业的目标，采取措施吸引美国制造业回归。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美国国际贸易巨额逆差不断扩大对美元霸权的潜在损害，试图扭转这一趋势来维护美元霸权。本来他正确的做法是通过增强美国产业的国际竞争力扩大对外出口，同时减少财政开支，尤其是占政府开支大头的军费开支，使美国对外贸易逆差降到合理水平。但是这不仅需要的时间长，可能还会得罪把他推上台的军事工业和能源工业资本集团，于是他选择了向外转嫁压力的贸易保护主义道路。而在他眼里，中国不仅对美国有巨额贸易顺差，还是潜在的美元霸权挑战者，选择中国打贸易战可以说一箭双雕。
但是，打贸易战的选择是错误的，选中国作为贸易战对象更是错误中的错误，特朗普恐怕既不能有效减少贸易逆差，又对维护美元霸权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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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顿森林体系奠定美元霸权
问：美元霸权地位是如何形成的?
答：说到美元霸权的形成历史，不得不回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国际政治经济背景。美国在二战后成为世界最富裕的国家，因为它的本土没有遭到战争破坏，而且还在战争中开足了工业生产的马力，为陷入战争的欧洲和亚洲盟国提供各种战争物资，成为所有盟国的债主。战争结束后，欧洲和亚洲的经济恢复又需要美国的资金和物资，因此美国既是世界各国的资金供应者又是货物提供者，美国的黄金储备占到世界的三分之二。
在这样的背景下，美国主导构建了以美元为核心的布雷顿森林国际货币体系，其核心就是让美元与黄金挂钩，其他国家则与美元挂钩，建立固定比价，黄金不再流通，美元代表黄金流通。这一体系在法律上奠定了美元作为国际货币霸主的地位，美元不仅等同于黄金，而且成为各国货币的定值标准。
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建立为二战后资本主义世界经济的复苏提供了稳定的货币金融环境，促进了世界经济的快速增长，其积极的作用不应该否定。但是这一体系的内在矛盾是非常明显而且无法克服的，那就是所谓“特里芬两难”。
因为美元在国际法意义上是国际货币，但其价值是由美国保证按照固定比价35美元一盎司维持美元与黄金兑换的能力决定的。美元如果流出太多，美国的黄金储备就可能不足，美元价值就可能不稳。但是如果美元流出不足，国际货币供应就会紧缺。
随着西欧和日本经济逐渐恢复，它们的出口能力不断增强，美国的国际收支出现逆差，而且在上世纪60年代逆差还不断加大，最终导致美元外流数量太多，美国的黄金储备不断被兑换而迅速减少。这一过程到1971年8月15日美国尼克松政府宣布停止美元与黄金的兑换而终止，所谓布雷顿森林体系也就垮台了。
但是美元作为国际货币的地位并没有随着美元停止兑换黄金而垮掉，路径依赖以及缺乏替代货币等原因，使得美元仍然维持国际货币的霸权地位，美国还是最大的经济体，其综合实力尤其是金融市场规模仍然是最强大和最发达的。改变的只是美元不再独霸国际货币地位，国际货币开始多元化，美元价值也不再有保障，美元汇率开始对其他货币浮动起来。这给了美国更大的空间利用货币政策来调控美元在全球的供应和汇率水平，向外转嫁成本。
当然，这样做的前提是美元不能够短期内贬值太快，信誉不能遭受重创，不能因此引发全面的抛售美元风潮。这实际上既取决于美国必须维持负责任的货币政策，也取决于外部不存在能够取代美元的另一个强有力的国际货币竞争者。但这两个条件在美国次贷危机后已经变得越来越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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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中国打贸易战牵制中国发展
问：美国为什么选择中国打贸易战？
答：美国不愿意看到有一个真正的竞争者。当美国的贸易和经济伙伴尚处于比较弱小阶段时，美国是乐于提供帮助使其快速发展的，因为美国通过提供相应的帮助（贸易、投资、技术援助等）也可分享和获得这些国家发展带来的红利。但是这种帮助是有界限的，即这些国家不会和美国发生竞争，不会动摇美国和美元的霸权地位。美国的这种提防挑战者的心态是不分意识形态的，对欧洲盟友和日本都同样适用。
美国对中国的心态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发生了重大变化。中国在改革开放初期，经济规模和总体实力与美国存在巨大差距，美国对中国开放市场和出售技术都相对自信也比较宽容，因为当时的中国根本不可能对美国形成任何竞争和挑战。但是今天的中国经济实力已经达到美国的三分之二，在很多产业明显缩小了与美国的差距。中国有着人口、潜在市场规模以及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优势，已经在不少领域形成对美国潜在的竞争压力。美国的政治和经济精英开始焦虑，担心中国继续发展可能形成对美国霸权的挑战。
人民币国际化的水平目前虽然还不高，还没有形成对美元国际货币霸权地位的挑战，但是中国整体经济实力和人民币国际化的发展前景使人民币最有可能在未来构成对美元的挑战。正是从这个角度看，特朗普选择中国作为打贸易战的对象，的确有牵制中国发展、维护美元霸权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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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关税根本不能解决贸易逆差
问：贸易战对美国经济意味着什么？
答：打贸易战没有赢家只有输家，这已经成为国际社会尤其是经济学家的共识。但是，特朗普拉开架势打贸易战，试图利用威胁来获得在谈判中讨价还价的优势，就有可能导致玩得过火，最终掉进贸易战的陷阱。
贸易战对美国会有诸多损害。首先，高关税从历史上看，根本无助于解决美国国际收支逆差问题。美国上世纪80年代发起对日本的贸易战，结果也没有改变对日本贸易逆差不断加大的趋势。对中国出口商品实施高关税，更加无助于美国贸易逆差问题的解决，甚至有可能恶化贸易逆差。
其二，高关税实际上是一种经济负担，如果不能起到限制进口的目的，其成本必然会转嫁给消费者。消费是美国经济的支柱，打击消费对美国经济的负面影响是显而易见的。
其三，贸易战开打，中国实施反制措施，美国一些重要产业会受到冲击，将直接影响美国的经济增长和就业，特朗普要提升美国经济增长和促进就业的目标必然会泡汤。
其四，贸易战的影响会传导至金融市场上，因为经济下行会导致市场预期改变，原来要进入美国的投资可能转向到欧洲，美国的股市和美元汇率就可能出现深度下跌。美国的股市和房地产都已经存在比较大的泡沫，如果因为贸易战冲击而出现深度调整，不仅不可能如特朗普和他的智囊们设想的那样维护美元霸权，反而可能引发新一轮的金融危机，进而重创美元霸权地位。近期金融市场对贸易战走势的信息高度敏感，价格波动频繁，实际上就反映了这种可能性。
因此，特朗普政府打贸易战既不有利于美国经济，也不有利于世界经济整体持续稳定的复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