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平静的生活被粉碎

　　说话间，到了1942年，他们又从重庆迁到了成都。这一天，秦如冰、李宗林和两姐妹商量取名的事。与一般人取名字不同，在菊坛施展才艺的伶人，尤其名伶，是要大大地写出来的。李宗林拟采“蔷”“薇”二字，分赠姐妹。

　　蔷薇，亦名野蔷薇，多野生，易成活，密生小刺，花呈白色或淡红色，争奇斗艳的场合轮不上它，却芳香、繁茂、生命力顽强，在旷野、险滩中都能生长得蓬蓬勃勃。这些象征性的特质，李宗林分外珍视。希望姐妹俩成名不张扬，艺精不结怨，学那普通蔷薇，有芳香能宜艺，有锐刺保太平。蔷华、薇华，集中了那个时代艺人的智慧和理想。

　　接下来便是姓氏。冠什么姓？这话是妈妈问的，口气里有惶惑有迟疑，眼神有点乱，嘴角有点僵。继父呢，闭上嘴巴，他不打算说，打算听。

　　瑞云性格内向，轻易不会感情冲动。这时眼圈泛红，嘴唇翕动半天，才轻声说道：“我本是有父亲的孩子。令人伤心的是亲生父亲不管不顾，不尽父责。幼小之时就险些被他卖掉，这样的父亲，有跟没有有什么区别？继父出现后，我才真正尝到了有爸爸的甜味，不知道别人家的继父是什么样的，反正我的继父胜比亲父。”小姑娘一番话，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亲父姓熊，继父姓李，她愿意随继父姓李。

　　落脚成都，14岁的李蔷华即挂二牌演出，开始了她真正意义上的京剧舞台生涯。那一阵，真是辛苦，经常演出的剧目有《骂殿》《女起解》《花田错》这些，都是蔷华、薇华两姐妹唱主角，继父拉弦伴奏，妈妈配装梳头。才唱半年，就红了，李蔷华和妹妹薇华，青春亮丽一对姐妹花，灿烂盛开，明艳芬芳，李蔷华来花旦戏，薇华就唱小生；姐唱《骂殿》，妹顶老生；姐姐唱《女起解》，妹妹就唱崇公道，来个小花脸。妹小姐三岁，比姐矮了半个头，刚开始连椅子都够不到，一点点高的凳子，还得抱她上去，真正可爱之极。

　　分明记得是在宜昌。旧社会规矩，每到一地，演出之前必须先得拜客——由剧场老板领引，去当地要员名流府上登门致意。人家看到你来到，多半会叫你唱点什么，你就得笑盈盈应允，唱上一段。人家一高兴，就会“云登”“旌旗”的给你送东西。麻烦的是，有的人会过界，比方说，看上你人了，还想入非非，托人做媒，你答应不答应都是祸。李蔷华的一双眼睛从小就锐利，看人辨事很准。她很小就知道，别看我们演戏的人在台上光鲜，那些名流是不把你放在眼里的。这个认知倒不是李宗林教的，是她自己在社会上见识到的。

　　那天去拜过客后，说媒的人就来了。来人一掏腰包，先把5万大洋撂在桌上，再用眼珠子瞪着你。这边摇头，使劲地摇。那人也晃脑袋，一面手又伸向腰包，这一掏，加5万。

　　这些人是很有手段的，目标锁定继父，以为只要能把继父摆平，其他人就不在话下。他们把李宗林叫去，边品茗，边说温存话。李宗林说：“诚如斯言，我是能想得通，也是好说话的。只怕她妈妈不好弄，人家是亲妈，女流之辈，脾气暴，刚性子，把她搞急了，一叫二跳三上吊，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万一弄出人命来，大家脸上难看。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说服她再作道理。”

　　离开茶楼，李宗林赶回家只说一句话：“赶紧搬家走人，成都不能呆了。”接着几天，一家人像是被强盗追杀，惶惶不可终日，短时间找人把房卖了，8万多元买的，住了不到半年，5.5万元就卖了。妹妹舍不得，一有空就扶摸窗户廊柱，恋恋不舍。妈妈更是心疼，她吃够了颠沛流离之苦，对安定生活的向往比谁都要强烈。

　　最后决定回重庆，那里多少有些熟人。记得那个深夜，大家胡乱吃了些东西，勉强填饱肚皮，就匆匆忙忙上了路，天色墨黑，伸手不见五指，还夹带着绵绵细雨，李蔷华和妹妹爬在行李物件上，身下是杂物，中间空隙窄小，瘦小身子塞进去便再也不能动弹。李蔷华明事理得很，知道大家吃这个苦都是为了她。没过几天的安定生活粉碎了。趴在行李上，她在心里一遍遍地说：爸爸妈妈弟弟妹妹，对不起对不起呀，泪水禁不住一串串往下掉落，湿了妹妹整个颈脖，同样懂事的妹妹一声不吭，任姐姐的泪水淌到胸口，干了湿，湿了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