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伯渝的故事，晚报的读者应该不陌生。今年2月，他获得劳伦斯奖“最佳体育时刻”奖后，新民晚报第一时间做了报道。

　　时隔近半年，在电影《攀登者》的发布会上，晚报记者再一次遇到夏伯渝，并独家专访了他。这位失去双腿的攀登者，心中始终有着对高山的执着。在他的身上，我们看到的是坚持的力量。

　　“我五次攀登珠峰。2014年攀登珠峰，由于遭到山难、雪崩，结果我没登上。第二年我再去，又碰见大地震，我又没登成。2016年我到了8750米，又遭遇暴风雪，我又放弃了，又没有登成。2018年我第五次攀登珠峰，终于得到了珠峰的接纳，我登上了珠峰，完成了我40多年的梦想。”这番话，在2018年5月14日10时41分，站上珠峰之巅之后，夏伯渝想来已经讲过很多次，在病房，在礼堂，也在劳伦斯奖的典礼现场。但刚刚过去的6月，在上影五号棚，在电影《攀登者》全阵容亮相的现场，站在章子怡、吴京、张译、胡歌、井柏然、徐克中间，站在1975年登顶成功的桑珠身旁，夏伯渝似乎有些紧张，语速很快。脸颊还带着一年多前的冻伤，夏伯渝说：“感谢珠峰。”

　　关于他与珠峰的故事，我们还有很多疑问和好奇。

　　1 为何到65岁，才重登珠峰？

　　2014年，是夏伯渝第二次攀登珠峰。距离上一次，足足过去了39年。

　　1975年那一次，作为国家登山队最被寄予厚望的突击队队员，夏伯渝在登顶过程中，因为把睡袋让给了队友，意外冻坏死了双脚，被迫截肢。但夏伯渝说：“失去双脚、安上假肢之后，医生说我不但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还可以再登山。既然可以登山，那我就再登珠峰。”

　　从此，夏伯渝每天负重深蹲、仰卧起坐、引体向上，以保持身体状态。但大运动量地训练假肢经常把腿磨破，长期不愈合发生了癌变。1996年，癌变转移到淋巴。“以前假肢质量，确实不行。”对于命运的一次次挑战和磋磨，夏伯渝只是笑着说自己几乎见证了这几十年来义肢的技术革新和迭代，但他从来也没有放弃过。

　　2008年，他作为奥运圣火传递助威者重回珠峰大本营，“又一次回到珠峰脚下的时候，特别兴奋，真是像梦一样。因为我经常做梦，就梦到我又回到了珠峰，我登上了珠峰。”为了兑现心中的梦想，2014年出发珠峰前，夏伯渝先后登顶了海拔6178米的青海玉珠峰和海拔7546米的新疆慕士塔格峰。

　　2 用义肢登顶，到底有多难？

　　从2014年信心满满出发，到2018年成功登顶，夏伯渝又攀爬了整整四年。前两年，是不断的意外和险阻，尤其是2016年他在距离顶峰94米时候，遭遇暴风雪，为了登山向导们年轻的生命，他来不及犹豫，决定下撤。

　　为了登顶，他的训练量几乎可以用“惊人”来形容：每天早晨4点起床，开始90分钟力量训练，包括1500个深蹲、100个引体向上、360个俯卧撑等，随后骑车到离家20公里外的香山开始登山训练。“毕竟68岁了，好几次身体也吃不消，这毕竟是我年轻时候的训练量。但我跟自己说，再咬牙，再坚持。”

　　咬牙两年，2018年他带着两副不同用途的义肢（一副走岩石，一副踏冰雪），再次出发。关于义肢登山的难，夏伯渝笑说“假肢再好，反正它是假的”，和一般人相比，他至少要多付出三分之二的体能。戴着假肢、拿着两根登山杖，相当于有四个支点，和爬差不多。尤其，由于义肢无法传递感觉，眼前的雪松还是紧，身体的摇晃程度，都感觉不到。他的义肢还数次卡进冰缝里，夏尔巴向导不得不将冰缝凿大一点儿，以便帮他拔出义肢。“我当时想，完蛋了。万一假肢卡在冰缝里从腿上脱落，我会死在雪山上吧。”哪怕短短20米要走上半个小时，哪怕很多次跟死神擦肩而过，夏伯渝的语气里也没有丝毫畏惧。他说困难都是可预期的，自己心里有准备，“这次不行，就下次。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能攀登，我一定会成功的。”

　　3 已登顶珠峰，心中还有高山吗？

　　从1975年第一次出发，到2018年最终登顶，花掉了夏伯渝大半辈子时间。他成为继新西兰人马克·英格利斯2006年登顶后，极少数登上珠峰的双腿截肢者之一。终于站到了珠峰8844米顶峰，夏伯渝回忆登顶的时候的感受：“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就好像我应该上来一样。”夏伯渝说最大的遗憾，是早早想好的两个照相姿势都还没来得及摆，便被暴风雪逼着下了山，“一个是要高举国旗，另一个是用登山杖指向蓝天，要取下氧气面罩，露出脸。”

　　话虽如此，有限的影像资料里，他在山顶，抱着电话还是泣不成声。他跟记者“解释”说:“那是我拿对讲机通过大本营和爱人通电话。我跟她说，我上去啦。然后就哭了。这几十年，有很多很多愧对家人的地方。为了理想，我很少顾家，也很少顾及他们的感受。”那一刻，儿子“登登”在珠峰大本营等他，那一刻，他想以后要多给妻儿一些陪伴。但这次聊起，夏伯渝很不好意思地说：“好像还是没能做到。我还有很多山，要去爬。”

　　“8月份就要去爬欧洲的第一高峰，厄尔布鲁士山，5642米，不高。10月份去爬乞力马扎罗，5895米，也不高。”夏伯渝神采奕奕地跟晚报分享起马上要启程的“7+2”的计划来，除了想要一一征服七大洲的最高峰，“这次还要去到南北极的极点，大概会带着装备分别徒步七八天。所有的，计划两三年内完成。”

　　首席记者 孙佳音

　　记者手记

　　坚持

　　孙佳音

　　电影《攀登者》发布会结束，明星很多，嘉宾不少，电梯难免发生“拥堵”。夏伯渝跟着人群等了一会儿，张望左右，发现有楼梯可走，一转身，便矫健地爬梯上楼。他的脚步，和他的语速一样，很快，几乎是“飞奔”，叫记者在身后跟得稍许有点吃力。

　　一个失去左右小腿的老人，要登顶珠峰，难度可想而知。做足准备，仍然会有很多我们所意想不到的细碎的却可能随时致命的困难。但夏伯渝面对所有的难，大大小小，山上山下，从容而笃定。他说：“我觉得没什么。不管碰到任何情况，受到什么坎坷、挫折、打击，我都要为了我的理想勇往直前。”

　　就好像，每一次出发珠峰前，夏伯渝都会跟家人说“最后一次”了，这是对成功的自信。但他也会跟自己说，“只要没有登上去，这‘最后一次’就没有止境”，这更是对成功的信仰。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让夏伯渝选一个词概括自己，他几乎没有犹豫，选了“坚持”。在他看来，“每一个（人）都要有一个梦想，为了这个梦想去努力，去奋斗。只要坚持，就一定能实现你的梦想。”他还特地把这句话写下来，送给晚报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