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要告诉你，捷克不仅有谢哈克、里尔克、卡夫卡、昆德拉、德沃夏克，还有波希米亚风格的车花玻璃、木偶……还有还有，值得久久怀念的克鲁姆洛夫。 

　　这个小镇位于波希米亚南部的舒马瓦山岳和布兰斯基森林之间，伏尔塔瓦河在它的老城区边缘转了大半个圈，使它看起来像个C型半岛，这种形势也许帮助它躲过好几次毁灭性的战争。十三世纪以降，两百多幢无一雷同的哥特式、文艺复兴式以及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得以保存下来，色彩缤纷地分布在伏尔塔瓦河两岸，日日夜夜倾听河水捎来的远方消息。 

　　在城下我们落车。大客车无法行驶在狭窄的、由石块铺成的小路上，行李得由旅馆派车驳运。我愿意这样漫步前行，沿着微微向上沿伸的石块路面进入事先的想象，要说这是一种朝圣，我也不会反驳。进入小镇唯一一个“关隘”，就来到一个可以俯瞰城貌的平台，夕阳西下时分，倦鸟正啁啾着归巢，我睁大眼睛将一组弦乐曲般的异域美景贪婪收纳。这个时候，相机耗尽了最后一点电量，似乎在提醒我：不要过于匆忙。 

　　第二天一早，我与太太开始对小镇的巡礼。一年中的旅游旺季已经谢幕，小镇上褪去了喧哗与骚动，但小店橱窗里的石榴红饰品依然闪烁，街上露天咖啡座依然在河边排开，纪念中世纪黑死病中死难者的喷水池雕塑挑起了一束阳光，广场上的鸽子依然悠闲地啄食。老房子的山墙姿态各异，巴洛克风格尽显奢华，乳黄、粉红、牙白、湖绿，将建筑切割成眩目的色块。用刮涂法装饰的墙面，看上去好像用斩毛的石块垒砌而成，很有立体感。两三百年的壁画残片，在最新一次整修时被小心保存下来，色彩鲜艳，半张脸或半朵花，都有很大的想象余地。屋顶很斜，为的是防止被积雪压垮。最有趣的是天窗，小巧的，像眼睛一样镶嵌在红瓦中间。伏尔塔瓦河在流经水闸时发出很大的声响，高耸的圣维塔大教堂有着绿色的尖顶，钟声突然击中了我的心，持久而旷远。 

　　略带弯曲的路面，略有起伏的路面，一块块坚硬的石头紧密相咬，缝隙里蹿一茎小草，走上去咚咚作响的木桥以及河边那棵皱巴巴的老树……这一切都与我大脑库存中某一点相重合，记忆被噌地一下激活：似乎我曾经来过，或者在这里出生并度过快乐的童年？在河边，在小巷深处，在鲜花点缀的阳台下，都留下了我与小伙伴游戏时的纵情叫喊。我知道这是错觉，是白日梦，但我非常享受这个美丽的误会，并且当一缕忧伤慢慢袭上心头时，我还想反复咀嚼。 

　　沿着小路向城堡走去。欧洲的小镇，少不了教堂、城堡与广场，广场上少不了喷水池或雕塑，这个城堡是克鲁姆洛夫的坐标，是文艺复兴与洛可可艺术的结晶，墙上绘有几大家族的标记，王族世家曾经的辉煌在这里凝固。好几门老式的小口径大炮陈列在廊檐下，熊园空空如也，攀上墙面的常绿植物守望着最后一抹暖意。沿着陡峭的长廊来到罗马式拱桥式的城墙上，通过半圆形的射击孔，可以将全镇一览无遗。此时的建筑犹如童话里的情景，错落有致，密不透风，小巧而精致，红瓦白墙蓝天，金黄色的是树叶。 

　　1992年，克鲁姆洛夫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小镇开始喧闹起来，旅游业得到长足发展，老城区中的大部分建筑被改造成旅馆、餐厅、咖啡馆和各式纪念品商店，我们下榻的旅馆就是用两幢老房子改造的，室内家具都是淘来的旧货，予人宾至如归的感觉。据说每年春天至秋天的旅游旺季会吸引十几万游客的到来，即使到了大雪封山的冬季，还会有青年人带着滑雪板来过把瘾。一切都停留在神话之中，一切都在微妙的变化之中，一切都在我的前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