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对梅香嘘寒问暖

　　后厢房南边的一面墙上挂了一幅西洋画：一个仙女和一位小童子在草地上嬉戏。梅香从秀姑那里得知，黄叔膝下没有儿子，甚至连女儿也没有。秀姑说，黄老爷连做梦也想有个子女，最好自然是个有接班的儿子，想儿子想疯了……

　　梅香住进“皇宫”已数月余，她开始适应与以前完全不同的生活状态，这是上海的富裕人家几乎相同的生活模式：一日三餐均有保姆负责。在“皇宫”大屋，只要秀姑站在楼梯口朝楼上一声喊“老爷、太太吃饭喽”，主人们便会来到客厅。自从来了梅香之后，开头几天秀姑在喊开饭的时候，在老爷、太太后面加了一个“梅香”，后来，这“梅香”二字便也省略了，只要听到“老爷、太太”的喊声，梅香也自然会下楼来一起吃饭。在邻里婶婶、婆婆们的眼里，梅香似乎进入了三太太的行列。

　　这百把天的光阴过去，梅香从未婚夫柳叶失踪、父亲去世的阴影中，渐渐地走出来，脸上也开始有了笑容。黄国杰从他认识梅香那天起从未看到过梅香的笑容。梅香的笑容是那么迷人，那么令他陶醉。黄国杰接触过那么多的女人，看到过那么多女人的笑，但梅香的笑与她们都不一样。至于怎么样的不同，他一时也说不上来，只是感觉舒服、舒心。那的的确确是女人的笑：清辙见底，舒坦自然。不像杏芬，笑起来总是蕴含着很多话似的；也不像江曼丽的笑，笑得有点淫荡，有时候笑的声响与腔调用上海人的话说有点“吓佬佬”。刚入“皇宫”大屋之初，梅香的心情还是吃饭不香、睡觉失眠，总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秀姑很是同情这位远房表妹的不幸，以家佣与表姐的双重身份关心她，总要问她想吃什么？而梅香总是摇摇头。她一连几个礼拜不出门，秀姑像照顾病人一样，把饭菜直接送到她房里去。

　　自从梅香进了“皇宫”后，奇怪的是，黄国杰的脚头疏懒了，出门明显少了，他有时候在经过后厢房的时候,有意对梅香嘘寒问暖，有时还帮着秀姑端饭菜、点心给梅香吃，百般殷勤，万般周到。秀姑是个明白人，知道老爷动的是什么心思，有时候故意让老爷帮她给梅香端菜送饭送点心。黄国杰有好几次还特地关照秀姑给梅香烧蹄髈桂圆红枣汤，作为滋补。慢慢地，梅香的气色也有了好转，再后来开始下楼与老爷、杏芬一起吃饭了。梅香明白，生活还要继续下去，老是处在病态中总不是一个办法。

　　这一天适逢梅香生日，黄老爷特地关照秀姑做了一桌子好吃的宁波菜：咸菜墨鱼、红烧黄鱼，梅干菜烤肉，葱油芋艿、清炒蛏子，还有三洋、绿杨村点心。桌子中间特别醒目的是一只铜火锅。这只铜火锅是家传，是用炭火烧的。

　　老爷指着碗里的蛏子说：“这蛏子，是我最为喜欢的，在我小时候，我的阿娘（奶奶）叫伊‘小人’（婴儿），白白胖胖的，还拖着两根鼻涕呢，唉，讲起‘小人’，我黄国杰命勿好，就是缺一个‘小人’。”杏芬说：“侬心里只晓得有小人，小人，小人，我看侬想小人想疯了。”老爷说：“侬说对了，我没有‘小人’，怎么不想？你又没有本事帮我生一个！”杏芬还嘴说：“啥人晓得是我没有本事，还是你没有本事。”老爷说：“肯定是侬没有本事喽。这是有遗传的，你爸爸不是生了一窝女崽么？”杏芬不服气地说：“是我没本事还是侬没有本事谁知道？”杏芬本还想说下去，但当着大家的面不好说，再说撕开了面子，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

　　正当两夫妻拌着嘴、场面有点尴尬的时候，大门外响起了嘭嘭嘭的敲门声。“啥人来了？”进来的是“皇宫”的常客、银行家钱伯韬。钱伯涛常常到黄府来送礼、递消息。

　　“伯韬兄，你来得正好，碗筷才端起呢，快快快，秀姑，替客人拿副碗筷。”秀姑应声进了后间的厨房。“这位小姐？”钱伯韬看见一个标致、秀气的小姐坐在饭桌上，他以前没有见过梅香。伯涛想从前只是老是听国杰说要娶二房，难道……“喔，我来介绍一下，梅香，阿拉宁波同乡。”黄国杰一时也不知道怎么介绍梅香，只是模模糊糊地用了一个“同乡”搪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