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有趣,去年我先是看了一本关于“寻找”的书,紧接着又看了一部关于“寻找”的电影。暗自纳闷:是不是当下的文化界正时兴“寻找”这种有悬念、似侦探的猎趣姿态呢?
我所说的新书就是广西师大出版社的《寻找孙佩苍》,而电影则是去年一部获奖纪录片《寻找薇薇安·迈尔》。先说孙佩苍,他曾任东北大学教授、里昂中法大学校长、驻法公使,但今天看来主要贡献是旅欧期间凭一己之力搜购了包括库尔贝、德拉克洛瓦、苏里科夫作品在内的大师画作。1942年,他在成都举办画展期间离奇猝死,其人其事从此消失,大量藏品也下落不明。书中所讲述的,便是六十余年后其孙子孙元寻找祖父踪迹的故事。书中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孙元为弄清事实,一次次坚韧地去世界各地的图书馆、档案室查找资料,去相关故人家中拜访,坎坷走来,难度极大。难怪陈丹青说:“这故事实在是民国的传奇,是一份迄未明了的家族疑案,更是中国近代史屡见不鲜的糊涂账”。
转观纪录片《寻找薇薇安·迈尔》,去年在多伦多国际电影节期间首映后就赢得佳评。影片揭示了一个“摄影保姆”的双面人生:薇薇安默默无闻做了40年保姆,去世后却留下十几万张芝加哥街景与人像底片。影片从尘封底片的分批冲印过程开始,与目不转睛的观众一起探索着这名女子到底是有着怎样性格、什么样癖好的大隐之人。可是与照片里“板上钉钉”的卓越品味艺术相比,那些对薇薇安真实人生的判断也顶多停留在猜测中……这两次“寻找”不约而同地有着丰富的佐证资料,可是数不清的“有”后面,却都隐藏着一个巨大的、仿若黑洞般的“无”。甚至你能产生类似的感觉:你知道得越多,无论是孙佩苍还是薇薇安,其形象就愈是模糊难辨,让人空叹一声黄土苍天。
有趣的是,在这两年出版的文化类书籍里,恰恰有两本处于上述情形反面的例子:那就是美国作曲家约翰·凯奇的《沉默》与日本设计师原研哉的《白》。为何如此形容呢?这两本书说的都是“无”的故事,与禅宗中的“空”颇为类似。可是凯奇偏偏“无中生有”,谈沉默时带出了一大串滑稽如舞台剧的小故事,你几乎会怀疑:以沉默著名的他,反而生活中应当是乐观开朗、最不容易沉默的那个人!自然,人们会以为书名所暗指的是名曲《4分33秒》,但实际上凯奇在暗示:“如果一首曲子在创作时不带任何目的,头脑会如何理解静默的变化。以前,静默会流逝着,曲子终了时才出现。而当目的不存在时,静默反而成为声音,头脑自由地聆听。”(《作为过程的作曲》)。换言之,凯奇希望声音变成随机而真实的东西,不刻意追求一种安排。
而原研哉则稍有不同。受到日本文化的影响,这位大叔说起“白”真是简语藏锋,玄机不断,好似一位禅僧在话头上喝你开悟。比起凯奇的巨厚开本,薄薄小书《白》简约到了极致,与他所创立的无印良品风格无二。他深刻地诘问:白是一种颜色吗?它像是,却又不是。比白更白的白存在吗?书中的解释是:“绝对的白”其实是不存在的,真正有意义的恰是人们感觉白的方式。它是“全色”,又是“无色”,在日本词语中形容为“机前”,也就是包含着无数可能性的意思,因为它是生命脱离了混沌后最初的形式。无论是茶道、花道,还是日本的园林、建筑,都在像“白”一样维持着一个陌生化、待解决的过程,而不去追求颜色的累积与叠加。日本人高度尊重绘画中的留白,尊重娇嫩脆弱的纸张,就像他们在生活和会议里常常用“沉默”来表态一样,这难道不是约翰·凯奇观念的东方版吗?
如若将这四部文艺作品细细从头翻到尾,您应该也会像我一样莞尔它们的前后照应吧。其实,我们自己的生活如能保持一定的简单、空白,不急于追求答案,反而关注问题的初始阶段与过程,有时倒已经是最佳答案了。在“有”里谈“无”,在“无”中说“有”,谢谢艺术的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