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父亲影响了我一辈子

　　这时我父亲因病情加重，已经回乡下养病了。我母亲、大哥、大嫂、二姐都去陪他。我没有去，因为我要去考格致公学。结果，我居然考进了，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我很开心，马上写封信给父亲，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父亲收到信时，正好我大哥在一旁陪他。他让我大哥念给他听，当他听到我考进格致公学时，笑了。此刻，他正躺在藤椅上抽烟。突然，他右手指间的一支香烟掉落到地上，头一歪，中风了。大哥知道父亲中风了，马上打电报来，说父病重，要我们都速回乡。我和二哥、二嫂、大姐、三姐、姨母都赶回乡下，但父亲已经不能动了。但他还硬拖了三天三夜。当他看到二哥时，说了句宁波话：“咋结束”（意思是怎么办）。

　　他觉得没人能接他的班。这时候我二哥还在读书，大哥又是生过脑膜炎的，他觉得生意没人可接下去做了。怎么办呢？他心中着急。看到我呢，他就摸摸我头。这时候他已经不能说话了，捱到第三天晚上七点钟去世了。我妈当场晕过去。男人到外面院子里布置孝堂，女眷陪母亲进边房，大厅里只留下我一个人。一会儿，剃头师傅来为我父亲剃头，上面挂着一盏汽油灯，父亲仰卧在藤椅上一动不动。姨妈要我看住父亲，说打雷了，不要让雷打落你父亲的头。我就坐在门槛上，对着他看。这时候外面在下雨，还打雷。我看着他头剃好，看到他脸上笑眯眯的。这年我才十三岁，是我第一次看父亲看得这样清楚。虽然我还不懂事，但我知道父亲对我最抱希望了。现在他死了，没人再关心我爱护我了。想着想着，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办丧事时，奉化大桥镇为他办了大出丧。因为他是奉化有名的大商人，生前为奉化做了很多好事，比如：造学校、建医院、修桥、铺路，建造里山会馆，投资奉化长途汽车公司等。出丧时，天上下雨、打雷，但一路上商会都为他路祭，对他表示尊敬。

　　父亲走了，但他对我的教育却影响了我一辈子。至今我还清楚记得，他教育我不能看不起穷人，一定要尊重人；他还教育我要爱国，要讲人道。另外，我特别要感激他的是，他有意无意地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播下了戏剧艺术的种子。

　　我父亲是1936年过世的，我在同一年考进了格致公学。他是6月份过世的，我在8月份进格致公学。我二哥是高材生，但由于我父亲去世后，接我父亲的班，做生意了，就不读书了。可是抗战爆发后，大批农民为躲避战乱，逃离家园，以致田地荒芜，无人种植棉花，不久，我父亲留下的“花号”只得停业，父亲的近40万银元的遗产被损失一半。一家人就守在新闸路花袋店里，我二哥另外设法做生意赚钱，尚能维持一家小康生活。我进校先读小学六年级补习课程。主要是学英文，因为格致公学的课本都是英文，如果英文学不好的话，后面的课就跟不上。可是我在上小学时，国文和英文都很差。当时只晓得跟着父母亲去看戏，看连台本戏《封神榜》，还看电影。我喜欢看娱乐性强的戏，这些虽然对我后来写电影剧本和小说很有帮助，但这样一来功课就拉下了。

　　记得我在涵德小学读书时，碰到两件事，对我刺激挺大的。一是小学四年级开始学英文，英文老师是老校长的小儿子，名叫曹忠贞。他在圣约翰大学读书，戴副眼镜，人挺长的，穿长衫，英文课在下午上。吃完中饭后，正好是人倦要睡觉的时候。他教英文，先教26个字母，我一点兴趣都没有，读音都读不准。我坐在第一排中间位子。他讲一句英文句子，每次叫我讲时，我都讲不出。曹老师就说我笨，我自己也承认笨。我二姐结婚，我正好十岁，家里人给我做了套西装，我很开心，第二天穿了西装去上课。这个曹老师进教室上课有个习惯，总是先叫大一点的学生把黑板擦干净，他要等擦完后再进来。见到讲台上都是粉笔灰，总是用手帕用力拍。粉笔灰都拍到我脸上。那天，他看见我穿西装，不高兴了，就让我读英文句子，我又读不出来。他就厉声骂我说：“这种英文句子都读不来，怎么可以穿西装！明天穿中装来。”我回家就哭了，从此再也不肯穿西装去学校了。我当时想，这个老师很没有道理。但是后来想想，老师骂我是对的。英文讲不来，穿什么西装呢？后来，柯灵先生也对我说过，不要出风头，不要做场面上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