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多人去浙江西天目半山腰，下榻于农居。天目山顶有多处景点，颇值一游。唯山路甚陡峭，本老叟视为畏途，不得不借助竹轿上山。全队中唯有在下一人坐轿，愧甚愧甚。沿途左侧为无数参天大树，右侧则为千仞峭壁，有汹涌之山泉急冲直下，观之令人目眩。

　　途中有一老庙，建于唐末，故称“开山老庙”，曾数度毁于兵火，毁后又重建。偈曰：“佛寺可毁，佛心永远。”庙虽不大，但香火甚盛。庙前有一池，六尺见方，名曰“净手池”，盖礼佛前须净手也。井水系积山泉而成，甘洌可饮，行人至此均以井边竹筒取水解渴。

　　继续沿曲折陡峭之山路而上，又有一半月形之水池，名为“半月泉”，顿时让我回忆起杨嘉仁由青海民歌改编而成之名曲《半个月亮爬上来》。我有幸于1948年听他亲自演唱此歌。1948年我刚考入圣约翰大学医学院，为了凑满学分，选修了一门由杨嘉仁执教之音乐课。那时他正当盛年，风度翩翩，听他自弹自唱《半个月亮爬上来》，令我神往不已。可悲的是，这位才华横溢的大指挥家于“文革”初期自杀。

　　山路越来越陡，竹轿摇晃不已，我感到头晕目眩，昏昏然有入梦之感。这时有一美丽的大蝴蝶不断盘旋地跟着我，我竟然做起蝴蝶梦来。好莱坞名片《蝴蝶梦》是我在高中时观看的，由大影星劳伦斯·奥利弗和琼·芳丹主演，印象极深。我恍恍惚惚地觉得自己成了曼德利庄园的主人德温特，和已故的女主人吕蓓卡在一起交谈。一觉醒来，原来只是梦境。人生就是一场梦呀。老年人就爱做年轻时的梦。

　　归途时，眼观山溪在身边滚滚而下，忽而汹涌澎拜，冲击磐石，激起巨浪，忽而分散成细流，潺潺缓慢向东而行，最后全部流入长江，汇入大海，直至太平洋。我忽然感到，自己就是其中一滴水，跟着亿万个无尽无穷的同伴，跟随大流，一往无前地奔向太平洋。那里是太平乐土，有着我的父母、我的大哥二哥、我的许多好友亲朋。人生如云，往事如烟，即使活到百岁高龄，亦犹如一瞬。所有帝王将相、贩夫走卒，都毫不停留地义无反顾地匆匆奔向这最后的太平乐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