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一直在读同样的书
刘建修的口述说:
房里另外的一个人,大约40岁,个子高大;以后我由各方面去判断,他可能是山东人。那天我走进房间时,吴石转头看看我,没有说话。山东人向我打招呼,问:“你住哪里?”我简单地回答他:“台北。”“在哪里服务?”“电信局。”“什么事情把你抓来?”“不知道。”那人说:“既来之,则安之。没有事,没有事,放心啦。”
牢房的三面墙壁是水泥,一面是木头的门;看起来,整个空间像是日本式的。地面铺了木板,天花板也是木头材料。那个天花板的中央,安装了一个小电灯。房间面积大概只有三个tatami(tatami就是日本的迭席,大小等于一个单人床,但稍微窄一点;当时的台湾,常以tatami来计算室内的面积)。
在房间里,后面墙壁的上方,有一个很小的窗子。门旁边的墙上开了小洞,“看守”可以从那小洞监视人犯。在门的下部,也有一个洞;每天我们吃的饭菜,就从这洞口送进来。平时,“看守”一直在走道上走来走去。
每天有一次“放风”,但时间很短,才十分钟。放风有时是在上午,有时在下午。如果“看守”把门打开,喊一声“放风”,我们就走出去。院子里只有草坪,没有树。我们在院子活动时,一个看守站在旁边监视。各牢房人犯的放风时间,似乎是错开的,因为我没有见过其他房间的人。
放风之后,吴石和山东人可以去洗澡。我因为什么用品都没有,所以被关在“南所”大约一个月期间,我都没洗澡、洗脸和刷牙。
“南所”的建筑已经有些旧了,但环境还好。牢房里没有桌椅。靠近门的地方,放了一个马桶。每天晚上,我睡在门旁边,吴石睡中间,那山东人在最里面。
被关在南所的人犯,一天吃两顿饭。上午吃稀饭,每个人大约有十颗花生米;好像偶尔能吃到豆浆和馒头。下午送进来的饭菜也很差:小盆子里放了白饭,每人可以分到两碗。所谓的“菜”,几乎每天都是冬瓜汤,是装在铝盆里,大家一起吃;一个人大约能吃三块冬瓜。有时候,厨房会用空心菜代替冬瓜。
吃饭时,我们三人围着坐下,饭菜放在中央。从第一天起,我就发现吴石可能不是一般的老百姓。因为每次都会送来一个小盆子,装着别的食物,是专门给他吃的。盆子里有肉、鱼,比一般人犯的伙食,要好很多。那个山东人似乎同吴石有些熟悉,因为他会吃吴石的菜,也主动向吴石说话、“献殷勤”,例如他问吴石:“还要不要再装饭?”那人对我就不说这些。
三四天后,吴石招呼我吃他的菜。后来我跟吴石比较熟了,有时会吃他盆子里的东西。吴石整天都很安静,几乎是从来不讲话。在他脸上,我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也没有明显忧愁的样子,可以说是相当镇定。吴石能够这样,是很不容易的;因为我对自己的命运就感到害怕,也担心家人和同志的情况。
在白天,吴石通常是一半时间在看书,其余时候就躺着。他要看书时,就坐在窗外光线照得到的地方。吴石一直在读同样的书。有一次他两手把书拿得比较高,我看到封面印着“中国文学史”几个字。他在牢里,好像还有一支笔。不过我现在始终想不起来,他究竟有没有戴眼镜。
吴石把另外几本书放在地板上,都是相当厚的、硬壳的精装本,而且是旧书。我对这些书籍有点好奇,但不敢去动它们。有一次我歪着头,看一下书的侧面。记得其中有两本是《中国史纲》《世界史纲》。因为房间太小,又不通风,有时吴石就只穿着汗衫。我自己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有身上穿的那一套,没有替换的衣服。吴石的衣物比较多,有枕头、毯子(或被子)和内衣、外衣。他换下的衣裤,会交给“看守”送出去,也有人给他送来干净的衣服。
我进来约两三天以后,听到那山东人说,他是上校,在国防部某单位工作,因为金钱方面出了问题,所以从半年前,就被关在这里;不过他的问题已查清楚,没有事了,大概一星期后就可以回去。那人还说,如果我和吴石有事要向家人交待,他可以帮忙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