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常去小学。那是一个为儿童写作的人喜欢去的地方,因为那儿喜欢儿童文学的人最多。满满地坐成一个教室、一个演讲厅,把一个很大的操场也站得满满。那里都是朝你笑的小孩、朝你喊的声音、以为你是一个最了不起的人的目光,那样的目光里,满满的都是天真、崇仰,洁净得几乎愿意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所以你对他们说些什么呢?
他们从台下奔上来给你戴红领巾,把鲜花送给你,你只对他们说声谢谢吗?
那个只有两幢房子的村小,我站在不高的台上,朴拙的校长让我转过头去,再转回身, 猛然看见两个孩子用很小的手托着一个大蛋糕,对我说:“生日快乐!”我的生日是几天以后,可是学校怎么会知道了,为我提前,让孩子的小手温暖地托着盛意,全场温暖地看着我,接着全场都是生日歌了。一大片的波涌,起伏,那是一大片鲜亮的童音,我吃惊地看着、听着这美好小世界里的盛意,只说一声“谢谢”吗?
那一天是端午节,在一个大城市的操场上,满满的操场又迎接我,像一个隆重的节日。一个小姑娘,拎着一串粽子走上台:“这是我今天早晨四点钟起来和奶奶一起包给你吃的,奶奶刚送过来,热的,端午节快乐!”我眼泪一下涌出来,我只说一声谢谢吗?
是的,我都说谢谢了。谢谢他们,谢谢校长和老师,谢谢小姑娘的奶奶,小姑娘指指告诉我,奶奶也站在那儿,我远远地朝那个方向的奶奶招手:“谢谢你,奶奶!”谢谢他们因为一个普通的作家的到达而这么由衷的热情,这么细致的设计,这么温暖的心意。
我说:“谢谢!”“谢谢!”“谢谢!”
可是我知道不够。
因为我是一个写故事给儿童阅读的人,因为那满满的天真、崇仰的目光愿意相信你说的一切,等待着你说些更多的话。所以我还必须说些别的。我就对他们说了:“我知道,当你们把鲜花送给我的时候,其实是献给文学的。文学是伟大的,我们都要亲近它,那么文学就会亲吻你的岁月。在文学面前亲昵、虔诚的人,生命可以蓬勃得更优雅。”我知道他们还不能完全听懂这些,但是这样的声音却必须对他们说,让他们似懂非懂地记下。我来到他们面前,不是为了让他们只买我的书,读我的书,而是应该献给他们更多的鲜艳。为儿童写作的人尤其不可以狭小,只当个卖书人!
我还对他们说,我只是一个为你们写故事的人,我不等于是文学,也根本不著名。不信你们到大街上去问问,没有人知道我。即使很著名的站在你面前高高的台上,你也别以为他们非常高,他们只是在很多人创造的世界里做着他们会做的事情。他们不会制造笔,不会制造纸,不会制造电脑,他们只会用别人制造的工具写自己的故事。我说着就走过去打开了教室和演讲厅的窗,因为窗外正好有一片农田。我说,我们一起来看看农田吧,看看那些稻子、麦子、蔬菜,看看那几个看上去身影很小的种地人。他们多了不起,我们都是他们养的。他们给我们春天的碧绿、秋天的金黄,可是他们一辈子也没有人送鲜花,一辈子不会走到台上。但是我们要知道他们了不起的栽种的聪敏,他们是可以让一小把籽长出一大片收获的人,他们不会说一句“好词好句”,可是让我们的餐桌上总有米饭、总有馒头、总有丰富的味道。他们是最著名的,全世界都知道,他们叫农民!我们站在这个学习知识也学习感情的学校的窗前,是不是应该向他们敬个礼呢,我们来恭恭敬敬地敬一个礼吧,而且要一直记得敬重他们,“敬礼!”
我拥抱了那个拎着粽子给我的小姑娘,谢谢了奶奶, 同时也对着站得满满的操场说:“我知道你们现在都在看着我,你们会觉得,作家多光荣啊!可是现在,你们还能看见什么别的呢?”我指指旁边正在建造的一幢高层房子,那上面的脚手架上站着工人。我说,看看他们吧,他们站得更高,可是他们的光荣我们都看不见。很热的天,他们站在那儿辛苦,很冷的天,他们站在那儿努力,我们就住进了新房子。作家在新房子里写作,老师在新房子里备课,你们也坐在新房子的桌前做着作业,可是我们都顾不上知道,很多造房子的人都没有新房子,他们仍旧住在很老的破旧里,那是他们爷爷的房子,他们的爸爸在那儿生下他们,他们还要住多久呢?我们是不是要向他们敬一个深深的礼?全体立正吧,向他们敬礼,大声地对他们说:“你们是了不起的人,我们敬重你们!”
全场立正了。儿童们的声音喊得响入云霄。
我不知道脚手架上的工人们有没有听清楚,但是他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这个满满的操场。他们不会知道我是一个为儿童写故事的人,但是他们看得见我站在台上,站在满满一操场的孩子面前。
那一瞬间,我明白自己也是在向我的这个写作职业敬礼。我没有狭小,因而心里是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