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洛宾的歌曲，我是很喜欢的。中学时要出早操，一大早广播响彻校园，让睡眼惺忪的学生恨得牙痒痒，放得最多的，就是《达坂城的姑娘》之类。他的经历，其实我并不熟悉。因为看三毛的书，隐约知道，他们之间有过缘分，仅此而已。

　　上海话剧中心的“音乐剧场《你是我的孤独》”最近去了北京，我看了第二遍。这是一部以王洛宾的音乐为叙述语言、讲述王洛宾艺术人生的戏。它不像常规的戏，没有集中的矛盾冲突，而是传记，看点在音乐与人生经历的勾连互文。或许，定位为“音乐剧场”，是不得已，也是求乎得宜。它循着王洛宾音乐的线索，围绕“痴迷音乐”和“人生不堪”双线展开，勾勒音乐家的人生。

　　它的故事是这样的——王洛宾求学巴黎不得，转道西北，店老板娘唱了一段宁夏花儿。这很重要，是燃起王洛宾热情、此后大半生与西北结缘的关键。演员不负众望，开了个好头。在这里，王洛宾第一次听说了达坂城，然后去了新疆、青海，歌舞的形式也跟当地的音乐、舞蹈结合，比如演员扭肩、伸臂、打响指的动作，明显是新疆舞蹈的印迹。诸如此类的要素勾连与融合，还有很多。其他都好，动感的舞曲跟音乐剧场的气场氛围很匹配。

　　唯独出现“拿着细细的皮鞭，轻轻抽打在我身上”时，太写实了。作为音乐的表达，它本是白描写意的，留在人的想象中，是很好的，那种仰慕、心动纠缠在一起的情境，生动可感；但是，放到直观的舞台中，写实呈现就显得拙了。不如用音效再现，给人留出想象余地。

　　倘若仅止要素融合、情景再现，这部戏也不会太好看，它还需要有一条精神线索，那就是王洛宾的情感。很快地，他得知了家庭婚变。至此，故事悄悄地转向，浅层的要素融合变成了情感的深入，并与音乐语汇“相看两不厌”。虽然我不喜欢他那句明显多余、观念替代情感的自我解释“这是我对自我的放弃”,但他的坎坷终于步入了“正轨”，戏剧性才渐渐得到了铺展。他第一次入狱，他与第二任妻子相逢、结婚……苦难让人猝不及防，而幸福又来得太快，他所经历、所看到的一切，让他只来得及用普通人的情感去表达，就像那首《掀起你的盖头来》，忐忑和欣喜如此掩饰不住，却透彻地感人。

　　王洛宾来到了梦中的达坂城，以犯人的身份。他觉得终于可以自由创作了，写下辞职信，未经批准就私自离开了岗位，因此被逮捕入狱。

　　我们都知道，古希腊最典型的悲剧形式，就是命运悲剧。俄狄浦斯王那无法摆脱的命运诅咒，让人感受到人生有太多不可解的未知力量。十多年前，达坂城像伊甸园的苹果落在王洛宾身上，拨动了他的心弦；那个晚上的帐篷似乎尚在，篝火余烬未熄，如今那翩翩青年却身陷囹圄。这里的往事依然火热，监狱阳光微凉，远在家中的挚爱，与他仅短短相聚就天各一方，而后传来的消息，则是年仅23岁的妻子去世，子女音讯未知。

　　这是一部苦难戏。艺术家的坎坷，该如何去表现？俗世的坎坷，对艺术家而言可能不过是求仁得仁，算不得最大的苦难。他们的苦难，在心里，在精神的层面。此时，王洛宾面对的，一方面是对妻子的愧疚、对孩子的牵挂，是人之常情的情感；另一方面，则是达坂城寓意的火热的音乐土壤，身在其中却未得自由。他的想象能无限地抵达、触摸，却只能目图四壁。在这里，创作者用了王洛宾改编的维吾尔族民歌《高高的白杨》——

　　高高的白杨排成行美丽的浮云在飞翔

　　一座孤坟铺满丁香孤独地依靠在小河旁

　　一座孤坟铺满丁香坟中睡着一位美好的姑娘

　　枯萎丁香引起我遥远的回想

　　…………

　　没有狰狞挠墙、呼天抢地，有的只是干净地沉默，轻轻地歌唱。

　　痛苦绝望到一定的地步，时间就会拉开体验的长度，使情感得到升华、回归静穆。歌声低徊，画面安详，但越是这样，越是让观众抑制不住：哭啊，快哭吧。不，他偏安详地近乎慈悲。我以为，这是这部戏最好的地方，对于苦难的表达，形成了戏剧的、情感的张力结构。一听到“高高的白杨”，我的眼泪都下来了。

　　《你是我的孤独》透着海派的时尚。演员在角色转换中并不换装，追求的是表演的装扮，而不是外形的装扮。歌队的叙述、扮演和歌唱，较好地发挥了扮演的功能，而且能明显地看出音乐剧动感的节奏、舞步。重要角色的身份变化，主要用的是道具提示，如同一个演员戴上红头巾，就成了新娘。这些特点，大抵实现了作品的样式与风格追求。或与此有关，加上主要语汇是音乐，拉开了时长，挤占了表达的体量，虽然形式技巧带来了过程完整，但毕竟是快节奏演绎，最后难免显得不够深入。

　　很惭愧，此后王洛宾出狱、找工作、平反以及跟三毛的故事，我都不太留意了。这些情节，当然有它的必要性。怎么说《橄榄树》也是那么有名，而且那个“流浪远方”真的有点人生自况的意味，对于这部戏和王洛宾的人生完整塑造有很大作用。但峰顶之后看平原，得到的不过是一片豁达与淡然。

　　上海文艺评论专项基金特约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