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生命的轮回

　　在得知我怀孕的消息不久后，自然法则就给我们带来了一条悲伤的消息。史蒂芬的祖母不幸去世，享年96岁。那时，史蒂芬的父母却因公出差远在中国。

　　在史蒂芬父母亲出差期间，史蒂芬的小弟爱德华暂时与我父母住在一起。有一个周末，他特地赶到剑桥来陪我和史蒂芬，当时正巧我有很强烈的晨吐反应，所以他不得不自己做了早饭。从那天开始，我的晨吐反应就一发不可收拾。一个有经验的朋友告诉我，对抗晨吐最有效的办法是起床前先喝一杯热茶。可是，如果我想在清晨喝到热茶，就得自己下床泡，没人能帮我。好在，我父母不久就送来一个泡茶机器，我的妊娠反应才得到了适当控制，我也渐渐恢复了元气。

　　和史蒂芬相比，我的身体还算健康。史蒂芬的病情逐渐加重，越来越需要人照顾。弗兰克·霍金从一篇论文中得知，定期服用维生素B对患有神经性疾病的病人有好处，如果能每周注射一种叫经钴胺素的药剂，效果会更显著。维生素药片很容易拿到，但注射就稍显麻烦，每去一次就要耽搁一整个上午。没去几次，史蒂芬就变得烦躁。一天中午，我们刚注射完回家，正好碰见特尔玛·撒切尔在打扫车道。她看到我们神情沮丧，便关切地询问。我把情况解释了一番，她立刻电话联系了查默斯修女。查默斯修女答应每周来给史蒂芬打一次针。

　　那时史蒂芬的手指开始出现轻微萎缩，除了签名几乎很难再写字。为了保持关节与肌肉的活动，医生们建议史蒂芬定期接受物理治疗，这又给我们带来了类似打针的难题。我们去剑桥附近新开的阿登布鲁克医院进行过一次理疗，但那次理疗还没结束史蒂芬就怒气冲冲地表示再也不去了。他说他再也不想将自己宝贵的时间花在排队就医上。这次帮我们解决问题的是丹尼斯·夏默，他说服物理学院出资为史蒂芬请了一周两次的理疗师上门治疗。从此，康斯坦斯·威利斯便走进了我和史蒂芬的生活。她说话直率，待人诚恳。每周二和周四的十点，她会为史蒂芬做理疗。

　　依靠威利斯小姐和查默斯修女的帮忙，史蒂芬得以拥有和其余同僚几乎一样长的工作时间。他每天可能比其他人晚到，但他也会比其他人更晚离开。工作时，他常常静坐在那里，深陷在自己的思绪中。哪怕是周末，他也会时常在那静静坐着，脑袋里飞速思考着各种探讨宇宙起源的公式。

　　剧烈的晨吐反应让我缺席了老霍金夫人在约克郡的葬礼。到那时，我并未参加过任何葬礼，但这个社交活动上的空缺很快就被悲伤填满。那年秋天，撒切尔夫人的女儿玛丽要去以色列和约旦学习几个月。一天，我看到她父亲威廉先生牵着她的手，慢慢地送她远去。他的脚步看上去有些蹒跚。看着那个场景，我忽然感到一阵不安。令人悲伤的是，那次分离成了他们的最后道别。没过多久，威廉先生就因病去世了。

　　在冬日的寒风中，我和史蒂芬手拉着手站在阴冷的三一教堂后面，看着威廉先生的棺材被抬进教堂，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死亡在一瞬间就带走了一个人生前所有的学识、经验、音容笑貌，他的善举和所有成就全都消失不见。我站在那里，意识到自己身体里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那将是一张白纸，所有的学识、经验、成就都等着被创造、被书写。站在我旁边的未出生的孩子的年轻的父亲，尽管身患残疾，却给我一种不屈的正直感。他的健康状况并不理想，但他对享受生命的渴望是那么强烈，对物理学上有所作为的梦想也正在践行。行走对他来说已越来越困难，系扣子也成了一种挑战，不过这些困难都会被强大的决心和毅力克服。

　　那年秋天，我在康奈尔大学相识的朋友罗伯特·博耶到剑桥出差。我们和他共进晚餐时，他谈到了自己的妻子和小女儿，谈到了越南战争，也谈到了物理学。几天后，我正在准备午饭，突然听到广播里插播新闻，奥斯汀发生枪击案。凶手向大学教室里的老师和学生射击，有人当场遇害。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那天晚些时候，我们得知遇害者正是罗伯特·博耶。我们对这出悲剧感到震惊和心碎，对罗伯特·博耶的爱和敬佩将永存我们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