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春天的缘故，夜里多梦，并非惊悚的梦境，也非令人焦虑的赶飞机迟到、考试忘了带准考证之类，却总在醒来时发现颈窝里积了潮汗。今日亦是，醒时天还未亮，于是静静地躺在床上，试图忆起适才梦里的细节。

　　那两个男子，一个中年，一个青年，中年矮壮，青年高瘦，他们在二十米之遥的地方看着我，向我张开双臂。似乎，我只是一个十岁女孩，不知道该选择哪一个敞开的怀抱。犹豫半晌，我向着高瘦的青年迟疑走去。青年准备要欢呼他的胜利了，因为女孩显然是冲着他的方向而去，她选择了他，而不是他身边的对手——矮壮中年男。他自信而阳光的笑脸里带着骄傲，以及骄傲背后的一丝不屑。

　　想起来了，这个高瘦的年轻人的笑脸，像那部叫《远去的飞鹰》里的男主角“高志航”，国民革命军空军战斗机飞行员，抗战英雄，他的扮演者叫朱亚文。2015年春晚，朱亚文和张丰毅、段奕宏联手，塑造了一个耍酷熟男歌手组合，那个一身红西装顶着锃亮的时尚脑袋的朱亚文，忽然让我对“高志航”曾经的迷恋一扫而空。

　　可是，高志航的笑脸居然出现在我的梦境里，并且，那个十岁的女孩正走向他张开的双臂。他笑得实在阳光，以及骄傲，骄傲背后的那丝不屑，虽然隐藏得很好，可还是被年幼的我发现了。于是，就在走到离他仅一米左右的时候，我忽然折身，向着他右侧三十度方向走去，那个带着轻微皱纹的脸，正在高志航的肩胛处笑得朴素甚而局促。那是一张略带岁月痕迹的脸，接近安全。

　　其实我并没有认出这个中年矮壮男是谁，可是对梦境的回忆让我依稀记起，这样的场景似乎出现过。多年前，也是这个季节，要去做一次川藏与青藏之路的自驾。两位男作家朋友，一个叫马，一个叫强，他们在成都等待我的汇合。出站，一眼看见远远矗立的两人，于是向着他们飞奔而去，然后是挨个拥抱。后来马开玩笑说，为什么先拥抱强？其实没有刻意选择，只是强站得更靠前一步，况且他们几乎一般壮实，马略微高，强比他稍矮半头。梦里的瘦高青年与矮壮中年与他们两个差之千里，可我还是莫名地想起了他们。那个春天，我们驾着一辆越野车，在318国道与青藏线崎岖不平、雪山漫布的长路上度过了一个月料峭的春日时光。

　　自驾结束回上海几个月后，有一天，无意中听到韩红的一首歌，叫《归来》。音乐声还未起，却闻高原浩瀚的风声，以及牧羊人与孩子在风里依稀的对话，是藏语，听不懂，藏匿于脑后的那一个月高原生活怦然而出，继而萦绕不散：雪山下稀疏的草场上，孤独的牧羊人裸露着黑红的脸庞，他的身边，一个同样黑红脸庞的孩子用警惕的目光看着我们。马、强，还有我，我们在那篇荒袤的土地上停留了许久，沉默无语……韩红的歌声从高原风背后远远飘来，眼泪霎时涌出。我摸出手机，给马和强发出一条短信：我想你们了！

　　我断然确信，这个季节，做了一个看似毫无逻辑的梦，起因，大概就是我想念他们了，他们是我在鲁迅文学院念书时的好朋友，而我，已经有四年没见过他们。

　　这一个早晨的上班路途，我始终在记忆里搜索着那两张向我张开手臂的男人的脸，隐约想起，梦里十岁女孩最后放弃瘦高青年，折身转向的那个中年男子，他脸上略微的岁月痕迹，在马和强的脸上，似乎也有。

　　然而，他们是谁？我依然是不知道的。可是，在这个易感的春天，他们闯进我的梦里，给我带来的，是一身积汗，以及某种无以名状的怀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