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人过去把老板的儿子叫做“小开”,许多影视作品中展示的“小开”的形象,也大多是西装笔挺,“头势清爽”,皮鞋锃亮,不学无术,无所事事,吃喝玩乐,跳舞厅跑跑,咖啡厅坐坐,洗澡堂泡泡,大饭店吃吃的纨绔子弟。我们故事里要说的“小开”,却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他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我们弄口酱油店的老板。酱油店开张时,老老板还健在,他当然就是“小开”。到我记事的时候,他的父母都已不在,他成了老板,但街坊邻里没有改口,依然叫他“酱油店小开”,五十年代的他,也已娶妻生子,他的老婆,邻里们也不叫老板娘,叫“小开娘子”。
酱油店“小开”,身材不高,瘦瘦的,平顶头,脸倒是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很有一点女性化,很不幸的是,他给人的感觉,还真的是“娘娘腔”,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从后面看,就像女人走路。更有意思的是,生活中他也承担了几乎所有女人应该做的事:那时候,没有抽水马桶,每天天蒙蒙亮的时候,马桶车来时的一声呼唤“马桶拎出来喔……”每家每户就会睡眼惺忪地跑出拎着马桶的女人,惟独酱油店,拎马桶的一定是“小开”。当然,随后的刷马桶,也是他的事,刷完马桶,便是生煤炉,炉子旺了以后,接着就是烧开水,烧泡饭,买早点,一切弄停当之后,“小开”便提着竹篮去买菜,他提篮的姿态也像女人一样挽在臂弯里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顺理成章,有条不紊,像个贤淑的女人……
买菜回家,也到了酱油店开门的时候了,在店里,你根本看不出他是老板,他的店里有个伙计,好像还是住在店里的,记得是睡在“后灶披间”,但我没看到他干什么活,从下门板到擦台面,擦酒缸,酱菜甏,乳腐甏,都是“小开”的事,包括生意开张之后,拷油,打酒,打酱油,夹酱菜,夹乳腐,好像也都是“小开”亲自操作的,难得有伙计上手的,不知道是做惯了,还是他不放心伙计,反正店里最忙的就是“小开”,他穿着很旧的那种对面襟的中式土布衣服,终日系着一条油迹斑斑的“饭单”。耳边始终夹着一支铅笔,每做一笔生意,便记下一笔帐,一点也不会弄错的。也许,这些“生活”都是“小开”还是伙计时就熟门熟路的,在他接手酱油店以后,角色尚未转换,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有想到过转换……
其实,酱油店“小开”,是我们老上海许多小工商业者的真实写照,他们在创业初期乃至之后,大多是兢兢业业地耕耘着他们的“一亩三分地”,他们的那份有限的家业都是靠他们的勤奋劳动和诚实经营换来的,所以,政府给他们定的名分叫“小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