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老五子奔六那年，眼睛看什么都模糊，医生一会儿说角膜炎引起不适，一会儿又说白内障、眼结石什么的，反正开出的药水品名不同，滴了两个月也不见好转。他只能试着睁一眼来闭一眼，还经常揉揉转转，自行调节紧绷绷带些刺痛挤压感的双眼。回想曾经也算硬朗的身子骨，怎么一退休就变成这痛那别扭了，禁不住悲从中来长叹一声：“真是光阴如梭人老不中用哦！”好在二十年前他从父母手中接过一套两室户住房，要不然下岗多年的他还不知一副怎样的窘迫状呢。

　　其实，老五子打小是家中的独子宝贝，出生时请过奶妈，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三年困难时期，家中唯独他吃穿有余；上学时也曾让他练习书画、声乐之类，可他偏偏学啥都没长劲。成年后痴迷看小说，并把纸上得来的男欢女爱搬到生活中尝试，结果在单位倒闭的那年同时遭受妻离子散的双重打击。

　　同单位许多下岗职工纷纷改行另谋出路，可老五子既放不开当过一官半职的不伦不类腔，又不愿从头做起学一门手艺，于是一头钻进股票市场的跌宕起伏中……

　　老五子的两居室中，除了浓浓的烟酒味，还有排放整齐的各类书籍仍是他心中仅存的一份自豪和宽慰。《红楼梦》《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还有金庸的“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更像一排扣人心弦的五彩壁灯，把简单的屋子点缀得别有一番滋味；另有厚薄不均的侦探小说、古典文学、中外名著等，估算一下摆两个小书摊是绰绰有余了。

　　近几年随着亲朋好友渐渐地疏于往来，老五子面对这些曾经爱不释手的书籍常常暗自伤神：倘若哪一天自己突然没了，它们由谁接管？早知今日，真该当初有人需要时就别小气，到如今多数人已时兴看网络视频……连续几天，老五子满脑子纠结。

　　对门邻居准备搬迁了，平时不太交流的双方，昨天男主人突然招呼老五子上他家瞧瞧，有什么家什需用的挑几件留下。老五子跟过去看了，并不觉得比自家好就谢绝了，可对门的女主人不停地重复她家的书橱、衣柜等木料都是当年插队时从农场砍来的大红酸枝和柳桉、水曲柳等打制的特结实，那种敝帚自珍状顿时勾起老五子内心对“生命”渴求延续的一丝丝共鸣。

　　那几天，老五子不知翻哪张报纸看到，意外伤亡的广西小伙叶劲心脏移植给十二岁江西男孩小包；还有一个才七岁叫陈孝天的男孩，捐出左肾救妈妈，右肾和肝脏挽救两位年轻患者的生命；另个叫徐欣毅的上海中医药大学硕士研究生，也义无反顾地把遗体捐给了母校……那一刻，他仿佛领悟到以前沉湎小说时却偏偏忽略的生命哲理，也联想到为什么真正的企业家会投身慈善、公益：帮助别人快乐自己，送人玫瑰手留余香！

　　那天，老五子在公园散步时突然为自己一度贪图享受的生命价值观感到羞愧，“仅为自己而活的人就是一百岁又有什么意义呢？”不知是否眼药水点出了效果，反正那一刻，他猝然感觉眼睛不再挤压痛了。当决定要把家中的藏书全部捐给街道老年活动室并赶紧办好个人遗体捐献手续时，他紧锁的双眉随之舒展。人有生有死，倘若选择捐遗体供医学界解剖用时，心灵的激动也是震撼的。想干就干，老五子立即转身回家，他还要用笔认真记下近年来眼睛不适的各种症状以及用药后的反应变化等，也为他人研制好药提供一些原始数据。

　　这么想着，老五子的脚步也轻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