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我是个日本人

　　各怀心事的两个男人，终于喝开了。这阳羡米酒，是附近农家用上好糯米酿制，甜中略带清酸，醇厚而爽口，但后劲大，一般人喝到第二碗，便会晕晕乎乎，若饮第三碗，酒量小的则软绵绵地、不知不觉被放倒了。喝到第三碗的时候，袁朴生脸色渐渐发青；而古子樱已经汗流如注。

　　袁朴生突然听到古子樱嘴里发出一阵语速极快的咕噜声。他奇怪地问：你说的什么话？古子樱站了起来。他的眼睛里，有湿湿的泪光。他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的木窗，对着窗下那条闪烁着幽蓝粼光的蠡河，突然放声大哭起来。袁朴生最先的判断，是古子樱喝醉了。这个从不肯喝酒的徒弟终于为他一醉，他的心情反而好了一点。但是，古子樱接下来说出的一句话，让以后的一切都改变了。

　　师傅，我是个日本人！古子樱的眼睛血红血红的。袁朴生哈哈大笑，说：子樱啊，不喝了不喝了啊，回去睡觉吧！古子樱推开他，粗声粗气地说：师傅，我真的是日本人！我的日本名字叫三岛雄夫。我是三岛家族的男子汉，我的家在日本常滑……你真的是……东洋人？古子樱又咕噜咕噜地说着什么，后来索性手舞足蹈地唱起来了。袁朴生这才恍然大悟，古子樱叽里呱啦说的是日本话。在袁朴生早年的上海记忆里，他倒是跟日本人打过交道。在古玩行里学手艺，他还接待过会说中国话的日本人，他的上海老板，总是鄙夷地称那些身着宽大和服、留小胡子的日本古董商人是“东洋赤佬”。有一次，袁朴生和一个名叫余文阁的古玩行朋友，去一个名叫黑田森洋的日本会馆送货，正赶上一群日本人在那里聚会，他们吃生鱼片、喝清酒，日本女子还跳木屐舞，给袁朴生留下了深刻印象。一个日本人，大老远的到古蜀街来干吗？袁朴生对此大惑不解。

　　过了很久，古子樱的酒性终于退了些，说话的语气显得平和多了。在他此后的叙述里，袁朴生得知，古子樱的老家，一个被叫做常滑的地方，坐落在名古屋附近，那里是日本最有名的陶瓷产区。古子樱的祖先都是吃陶瓷饭的。古代日本号称有六大古窑，其中“常滑烧”最为古老。你们那里，也做茶壶吗？袁朴生好奇地问。古子樱摇摇头，说：弟子的家乡，主要做些盆、罐、碟、瓶之类的日用陶瓷品。为什么不做茶壶呢？古子樱两手一摊，说：非常抱歉，弟子家乡常滑在日本的关西，那个地方不产茶叶，我们平时喝的茶叫抹茶，那种茶饼是放在火上煎煮的。煮茶的器具，就跟你们这里煎中药的罐子差不多。听到这里，袁朴生差点笑出声来。

　　可是后来，我们已经制作出了一种非常珍贵的玉露茶了！古子樱郑重地说道，在全日本，只有皇室贵族，还有那些大人物，才有可能享用它。可是我们没有冲泡玉露茶的茶壶。我们的陶瓷，一直还保持着原始的泥条成型方法，按这样的方法，要做出一把漂亮且实用的茶壶，是不可能的。

　　袁朴生说：所以，你就跑到大清国来了！古子樱点头道：师傅说的是。袁朴生呵呵地笑了，心想，你那小日本，历史上不就是我大清国的跟屁虫吗？古子樱说：作为三岛家族的长子，虽然从小我就对陶瓷很感兴趣，但长大后我却选择了医学。而当我成为一名成熟的医生后，我的心却还是一直迷在陶瓷上。我爷爷的收藏品里，有一把古老的紫砂茶壶，那简直是一件神器，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一个中国人的名字……

　　谁？时大彬。你？你们？居然有时大彬的茶壶？袁朴生显然吃惊不小。为什么不可以呢？真正的艺术是没有国界的。那把时大彬的茶壶，等于就是我爷爷的生命。别人是碰不得的。当我知道了这把茶壶来自中国，我就下决心，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去中国看看。

　　为什么你会对一把小小的茶壶感兴趣？袁朴生不解地问。师傅！茶壶可不小啊。在弟子看来，它就是清国人的表情，太丰富了！它还是清国人的生活习惯，当然，其中还有清国人的文化血脉。作为一个日本人，要真正懂一把壶，太难了！既然你们把茶壶看得那么金贵，为什么你们不想办法造壶呢？袁朴生的口气，不知不觉有些矜持起来。古子樱结结巴巴地说：师傅，弟子老家还没有造壶的技术，我们的陶瓷，一直还保持着原始的泥条成型方法，要做出一把漂亮且实用的茶壶，用这样的方法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