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读书时眼力不好，书不宜久读，也就习惯了什么书都随手翻看。什么书哪一页都能看起呢？也就是诗，还有类书、历代笔记了。后来卖文为生，倒是找对饭碗了。书看得杂，又不求甚解，写文章的胆子就会大许多。不像做学问的，下笔先得有确凿的出处。

　　说真话，史书也只是偶尔翻过。我已经相信，世上什么书都能从某一页看起的。只是所得的知识凌乱一些。历史的本相本就是凌乱无序的。再说历代笔记里记载的野史，更凌乱也更灵气，翻看过不少。陈年谷子，尝得多了，也就趁着高兴，咏了起来。自然是凌乱无序地咏起来。

　　譬如这一首《龙城》：

　　“龙城大石逼人青，秋雨茂陵收健翎。自去初心三吐哺，横行老气一伶丁。跪经曾在赤乌寺，问卜难归银杏陉。李密陈情重读起，未曾临表涕先零。”

　　“龙城飞将”，王昌龄诗里有的。龙城既然和飞将有关，也就和石头有关了。飞将军射穿石头，是误以为那块石头是老虎。他是被惊出冷汗后射的。后来看清是石头了，就再没有这般神力了。“茂陵秋雨”，是李商隐给官家故交的回信里写的。茂陵下着秋雨，已是凄凉感觉，还说自己得了司马相如同样的消渴病，自然更多了层委婉的苦意。即使早年如何轻狂，也是收起梦想的时候了。

　　不再有周公那样，一顿饭三次离席的恭谨。已经老了，即使在人群里，也感觉萧瑟。曾在赤乌古刹静安寺，跪经、问卜，想知道这辈子能不能回到舟山山陉里的银杏碧桃老家去？近日里，总是翻看李密那篇《陈情表》，也总是没看几行，就会流泪，看不下去。

　　还有一首《倚马》：

　　“倚马不知天已寒，知寒始觉梦先残。与梅纵有抱香谊，对酒何来买醉欢。白下乌衣哀燕至，关中铜鼎吊龙蟠。义山昌谷多情甚，都是当年九品官。”

　　写文章写了几十年，写到了生命的冬天，突然感觉是写到头了。冬天有什么呢？有高洁的梅花，有和梅花相逢的荣幸。只是周遭的人事，换不来开怀大醉。曾看见燕子，飞过往日的乌衣巷，还见过关中的周鼎，还留着龙蟠的模样。李贺、李商隐，都是深情的诗人，死不了。可他们活着的时候，却于史无补，只是稗官小吏。

　　又有一首是以《读史》为题的：

　　“夔足龙睛似楚巫，钟鸣鼎食灌醍醐。禁中拂晓朝天子，泽畔黄昏窜大夫。欲说奔雷能破胆，那堪羁客是狂儒。上林月映昆明夜，池底寒灰塞当途。”

　　上古的巫，是当时睿智的哲人吧。他们的神色，该是极像青铜器上狞厉纹饰的。极盛时期的楚国，横空出世一般的堂皇奢侈，楚王的尊贵无与伦比。只有极少人注意到了屈原是巫。都以为他是狂徒，以致都在劫难逃。直到汉代的东方朔，说到了昆明池底的劫后寒灰。他极像上古的巫。跨越了无趣的秦，睿智的哲人又在了。

　　今天没事，对着华亭湖上的万点细雨发呆，又想得了几句，还是取起首“梦叟”两字为题：

　　“梦叟三生淡墨香，不翁一世旧衣裳。万羊李相无归日，穿石庭前雨脚长。”

　　王梦楼写字喜欢用淡墨，当时人称他为“淡墨探花”，他的诗文翰墨，淡雅之至，至今已不止是三生留香了。梁同书也是当时就见重的文人。还难得的是，他平生十分清廉，旧时衣裳，终身不换。自然也是后世留香之人。

　　唐代宰相李德裕，晚年离京去崖州。算士说他命里可食万羊，还有五百羊福分，可以生还。谁知来日有人送来了五百羊。他急问算士，能否不收？算士说，万羊已满，不能生还了。李相果然死在了崖州。

　　想着这些前人的故事，不胜唏嘘。感觉眼前的点点细雨，雨脚变长了，滴在石上，渐渐要穿石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