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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折翼的精灵
姜燕
飘零的空中白羽,它的主人曾经翱翔天空
■ 被救下来的小鸟要马上补充葡萄糖,恢复体力
■ 悬于林间的大网长约十几米
志愿者剪去缠绕在小鸟身上的尼龙网线
志愿者在崇明朝阳村发现被困的野鸟 曹成杰 摄
■ 被解救的鸟儿会惊恐地自我防卫,志愿者防护不慎便可能受伤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 姜燕 摄
  本报记者 姜燕

  一年一度的迁徙季,大量候鸟从澳大利亚飞往西伯利亚。我们的家乡上海,成为它们青睐的歇脚地,万里之外的另一个故乡。

  然而,上海郊区的林地里危机四伏,非法捕鸟人布下的天罗地网,正等着它们迎头撞上。细密的丝线将它们紧紧缠绕,勒紧,直至死亡。

  迁徙的鸟儿为了生命的延续在飞翔,不料却折翼在奔向希望的征途上。

  有一群爱鸟人,他们穿着厚重的高帮靴,手持锋利的剪刀,穿行在大大小小的林地间,拆网、救鸟,不知疲倦。

  缘起

  上海的冬晨,冷得让人伸不出手。清晨6点,朱维佳已经准备停当,和前来会合的志愿者驱车出发,前往奉贤。今天的任务是回访3周前拆过网的林地。

  他今年48岁,本职工作是银行职员,业余爱好是到野外拍鸟,鸟儿美丽的外表和灵动的姿态让他痴迷,观察鸟儿时间长了,鸟类“社会”的生存法则更让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可有一天,他遇到了有“上海野鸟保护第一人”之称的志愿者姜龙,后者从2008年便开始拆网。

  “我那时才知道,有人在捕鸟,把它们变成盘中的野味或笼中的玩物,也才知道有人在拆网护鸟。”朱维佳说。2013年,他开始跟着姜龙前往崇明、奉贤、金山等地拆网,坐着公交车抵达目的地后全凭双腿,一天从早到晚,至少走30公里。

  社交媒体这时发挥了影响力,他在微博和微信朋友圈发的拆网图文得到同事和朋友的关注,不断有人主动要求加入。朱维佳的周围也形成了一个爱鸟、护鸟的小圈子,差不多每个周末,他都会带队前去拆网。

  朱维佳穿一身土黄色迷彩服,每周拆网,在树林里钻来钻去,衣服容易刮破不说,接触野生鸟类也易沾染细菌,消毒清洗很频繁。这套结实的衣服,“便宜,不心疼。”他哈哈一笑说。他的车里,还留着上个星期拆网时带上车的泥巴,那段时间经常下雨,林地里泥泞不堪,湿滑难走,所以一双高帮登山靴是必须的装备。但就是有着又厚又硬的底子的登山靴,也没能保护好他。一天夜间在南汇拆网,没想到捕鸟人在网的两端各埋伏了一根长长的钢钉,他一脚踩上一个,鞋子袜子被鲜血浸透,痛得无法走路,当晚就被其他志愿者送去打破伤风针。

  可他依然坚持每周去拆网,“不然睡觉时总觉得树林里有一张网在等着我。”朱维佳说。

  智斗

  车停在一片不起眼的林地边。这小小的林地会有捕鸟网?初次涉足,很容易让人产生怀疑,但很快被现实消除。

  一行6人装备好帽子、口罩、剪刀、消毒液、垃圾袋,朱维佳和志愿者姚菁还带上了液体邦迪和葡萄糖,以备救助活鸟。朱维佳戏称自己是“装备党”,拍鸟的时候就爱买各种装备,现在拍鸟成了偶尔为之的事,花高价钱买的装备几乎形同虚设。召集又买拆网装备,而且几个护鸟人之间还像开展“军备竞赛”,为护鸟行动增添了不少乐趣。他今天带的这支手电,就是因为看到沪上另一个护鸟人“拆网民工”曹成杰买了,才在网上“痛”下订单,“一支手电要2000多块,肉痛啊,但是特别亮,晚上拆网非常管用。”

  朱维佳轻车熟路地走在最前面,只有行动速度快,才能多拆网、多救鸟。“有网。”第一片林地,朱维佳就发现一张网,两根竹竿分别绑在相距十余米的树上,将网眼细密的尼龙网高高挂起。志愿者们将竹竿拔起、踩断,又用戴着手套的手将网卷成一团,丢进垃圾袋。折断竹竿,也是警示捕鸟人。胆小的短时间内会收手,但更多人今天拆了明天装,或者换片林地继续捕鸟。

  朱维佳发现,地上还有被拔除的羽毛,这说明捕鸟人已来收过一轮。“所以拆网要早出门,和捕鸟人‘斗法’,不少捕鸟的四五点钟下网,七点钟已经‘满载而归’了。”

  “捕鸟人通常是就地拔毛后,送到农贸市场去卖。”朱维佳说。有的鸟流向餐馆,有的鸟被卖到花鸟市场,还有些被买去“放生”,是野鸟被捕后的三大去向。

  拆网人要和捕鸟人“智斗”。朱维佳说,浦东有片林地,他们去年年底一天拆掉54张网,昨天有人去复查,却一张网也没看到。“看上去效果很好?但我不这么认为,这只是捕鸟人转移阵地了。”朱维佳说,如果一天只拆到屈指可数的几张网,他会自责没有做好功课。“不是捕鸟人没布网,而是我没有找到它们。”

  捕鸟人和护鸟人斗了10年,各有各的经验。朱维佳说,以前每个区都有些“著名”的捕猎场,现在有林业部门管理的大片林地基本没有捕鸟网了,但捕鸟人从大林地转移到小林地,林地分散,零星撒网,增加了拆网的难度。

  救鸟

  一片密林边,朱维佳一眼看见倒伏的树枝,发现旁边一条人开出来的狭窄通路。

  “以前傻乎乎地开路,现在是找路,不是捕鸟人,谁上这里来?”朱维佳说。

  “这里有只活鸟!”先进林的志愿者发出一声不知是惊呼还是欢呼。朱维佳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去,只见林间挂着一张高约五六米、长约十余米的大网,一只比麻雀略大、长着长长的尾巴的鸟被网线死死缠绕,倒挂在网上,但还不时颤动着,作无望的挣扎。

  “白腹鸫。”朱维佳一眼叫出鸟的名字,用戴着手套的左手轻轻握住鸟儿,右手快速将尼龙网线剪断。救助的过程中,鸟儿发出惊惧的叫声。朱维佳说,“鸟儿胆小,看见人更加害怕。”有一次他救下一只斑鸫,从网上取下来后剪除缠绕在身上的网线时,它竟然吓死了。

  “鸟儿被取下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往往是拉屎,这是它受到惊吓的直觉反应。”朱维佳说。

  这只白腹鸫应该刚撞上来不久,因为如果时间再长些,它很可能已经死亡。鸟儿撞网后,会拼命挣扎,体力消耗太大,而又无法及时补充食物,很容易死掉。即使不死,时间一长也会被捕鸟人取走,他们每过一个小时就会查一次网上的猎物。

  朱维佳细细地翻着白腹鸫的羽毛,试图找到每一根缠绕鸟体的网线。白腹鸫时不时挣扎一下,甚至扭转刚刚解放出来的头,想去啄朱维佳的手指。翅膀也松绑了,白腹鸫立即想扇动翅膀,可是痛得大叫,显然还有线没发现。朱维佳拨开翅膀和鸟颈下细细的白色绒毛,终于发现它的颈部还勒着一根网线。

  剪除这根线,白腹鸫终于轻松了。姚菁递上葡萄糖滴管,朱维佳往它嘴里滴了几滴,又检查了它脚上的伤口,涂上液体邦迪。让它稍事休息后,便松开了手。一瞬间,获救的白腹鸫就振翅高飞,不见踪影。

  痛苦

  救鸟,是拆网过程中特别有成就感的事。在志愿者的记录中,总是记载着“某月某日某地,拆网多少只,救助活鸟多少只”。但这个最快乐的过程也可能带来最深刻的记忆和痛苦。

  2016年10月23日那只在手中死去的猫头鹰,深深地震撼了姚菁。那是她第一次参加拆网行动,和朱维佳及曹成杰夫妇一起前往崇明。

  “那是一只很小的猫头鹰,长着一对萌萌的大眼睛。”姚菁回忆,救助时,眼看着它在志愿者的手中渐渐失去力气,只有呼气的动作,却再也无力吸进一口救命的氧气,两只瞳孔随着身体的衰弱一点点黯淡无光、慢慢放大……

  从此,姚菁基本上每个周末都会参加拆网行动,风雨无阻。

  有一次,他们在捕鸟网上发现一只北红尾鸲的雌鸟,当时它的身上缠满了丝线,被包裹成一团,动弹不得。最初朱维佳以为是只死鸟,不料在剪网线时,听到它发出微弱的声音。虚弱的鸟儿得救后,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只有眼皮还能不时抬起。就地放生它就是死路一条,志愿者将这只鸟带回家中护理。不幸的是,第二天它还是告别了这个世界。

  有时候救鸟,心比人累。2016年12月31日,姚菁和曹成杰夫妇一起到南汇拆网,那天拆了54张网,救了45只活鸟,最多的一张网上就有5只活鸟,3个人根本忙活不过来,救着这只,看着那只,听着鸟儿凄惨的叫声,心急如焚。

  还有些下手狠毒的捕鸟人,行为令人发指。朱维佳有一次和几个志愿者在崇明拆网时,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在河边撑把伞坐着。“以为他在钓鱼,但看看觉得不对,钓鱼怎么会背对着河坐?”几个人心下生疑,过去查看。一看才发现,他正是个捕鸟人,而且脚下放着几只活的棕背伯劳,为防止鸟儿挣扎惨叫,他竟然不仅把鸟的双脚绑住,还将鸟的眼皮缝了起来!不仅如此,志愿者们仔细查看后,发现他还在河水里浸了一袋剥了皮的鸟,以防腐败变质。

  “死的、活的一共40多只,按《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下称《野保法》),一次捕杀20只麻雀都要入刑。当时我们就报了警,一起去做了笔录,后来检察院还打电话找过我们。”朱维佳说。

  处罚

  能将捕鸟人扭送公安机关,并看到违法者被处理,当然很解恨,但这样的时候非常少。

  “老的野生动物保护法在处罚方面提得较少,2017年1月1日起实施的新《野保法》中,大大增加了处罚内容,提高处罚力度。无论是否在禁猎区、保护区内,凡使用禁用工具非法猎捕野鸟20只以上,即便是常见的麻雀,也将获刑。”朱维佳说。“但是‘一次性捕20只’,很难取证。”

  他说,捕鸟人一天当中会收好几次网,一张网一次性最多三四只鸟,所以根本无法量刑,只能教育。“教育对这些人根本没用,有时候甚至不要等到第二天,他又换个地方张网了。”

  这些年,朱维佳另一个发现是房前屋后是布网的重灾区。当天在奉贤回访,在一处村落附近,志愿者们就发现了多处捕鸟网,这也是护鸟人的共识。曹成杰在他的微博文章中同样提到,经常在房前屋后发现鸟网。

  “这说明当地捕鸟成风,而且对野生动物保护法毫无认知。”朱维佳忍不住质问,“房前屋后的捕鸟网,为何无人监管?”

  不仅如此,在郊区的农贸市场上,他们也经常查到有人贩卖野鸟。姜龙经常带志愿者团队查访农贸市场,发现总是几个固定的摊位在卖野鸟,售卖人都是一些老阿姨。

  “被抓的时候又哭又闹,今天抓住了,明天出来接着卖。”姜龙也很无奈。

  单说拆网这件事,姜龙从2008年开始拆,而他最初也是跟着一些先行者在做。10年过去了,拆网的人还在不懈地拆,捕鸟的人依然固我,虽然奉贤、金山和崇明近年来全区禁猎,打击力度加大,违法分子有所收敛,上海市人大代表顾洁燕等也在两会期间提交议案,呼吁加强野鸟保护,但野生鸟类保护形势依然严峻。

  “一张网十几元,今天我们拆走了,明天他又买一张挂上。我们只能周末来,可捕鸟人守家待地,多的就是时间。”朱维佳说。姜龙也呼吁,民间力量终究有限,希望政府部门多多出面,组织一些野生动物保护和爱鸟志愿行动,使社会公众能够更广泛地认知和参与。

  这天,朱维佳和志愿者们一共拆除了40余张网,救了5只活鸟,一直跑到天黑,还点亮头灯,查了最后两片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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