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她怎么死的

　　“田老师，你刚才说，至今还保存着借林艳红羊毛大衣拍的照片，能不能拿出来看看？”我老妈的话没说完吴敏就插上来。

　　“好吧。夹在一个本子里……”母亲说，突然惊叫起来，“君君，你过来一下！”“妈妈怎么啦？一惊一咋的。”我无奈地拉开虚掩的房门，迈向母亲房间。

　　“我的红塑封笔记本放哪儿了？”

　　“你的东西，我怎么知道？”我要她再找找。母亲想了想转身在五斗橱最底下的一只抽屉，翻出一只牛皮信封。她笑着告诉我们，那是她离开工厂的纪念。她去念大学时买了六本笔记本给室友每人送一本作为留念。一圈送下来，还多一本。原来她把自己也算进了，多出的一本就留给自己了。

　　那是一个红色塑料封套的笔记本，32开大小，很普通。一看就知道这个红本子是那个时代的产物。母亲从红塑封笔记本封套夹层里抽出一张两寸见方的照片，有点泛黄，把它交给女生。女生仔细端详过后递给了我。

　　照片上的那件羊毛大衣样式放到今天，也不输给价值昂贵的品牌服装。大西装领，元宝针花样编织，很有立体感。女生似乎早就等着我参与他们的谈话，她反客为主：“请坐。”

　　我在床沿上一坐定，母亲就不失时机地把女生的名片交给我，我一看名片上的头衔有点怪：西浦分局专案调查侦查队长吴敏。 

　　“妈妈，你刚才说，她结婚时的新郎不是‘活络板头’。怎么回事？” 

　　林艳红车间的机修工插足。林艳红与活络板头为分手写了互相揭丑的大字报……后来厂里发生了一起火灾，活络板头被烧伤了……在活络板头出院之前，林艳红与那个机修工结了婚。结婚当天，机修工就动粗，打了她……

　　令我吃惊的是，今晚我家的不速之客竟然是受害人林艳红，那个死鬼的幽灵好像融进了无处不在的空气里，在我家逼仄的空间游荡。房间的三个人竟然不知不觉地给缠上了。

　　“吴队长，不好意思，我能随便问几句吗？”随后，母亲“随便”问的问题比吴敏问她的还多。而且她提的大多是我想到的疑问，比如：“讣告怎么由她父亲出面，她不是有丈夫、儿子，儿子也该成人了吧？”“既然艳红的死可疑，厂里领导怎么可以说是因公殉职呢？”“西浦厂转制后厂里领导班子没变吧？” 

　　这些问题的答案是：林艳红丈夫三年前带儿子出国，走前与她办了离婚手续。她与丈夫离婚后，就与年迈的父母恢复来往。母亲死后，她怕父亲孤单，就接来同住。说是因公殉职原因不少，也许领导想用好听的说法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也许因为林艳红死在集团公司派给她用于公出的小车里的缘故。西浦厂转制有限公司后，那个叫孙福根的广东大款占了百分之五十一股份，总裁自然孙福根莫属。原来的第一把手金赤名担任党委书记。第一把手动了，下面的班子人员肯定得重新洗牌。按原定方案，从下个月开始林艳红不再是财务总监，她的工作由总经理办公室主任苏心秋兼任。

　　我插嘴：“你刚才说，林艳红下个月不当财务总监，有没有听说她不愿意或对这事不满？”“没有听说。倒是厂里有些职工替她抱不平，因为由苏心秋担任财务总监，是金赤名极力促成的。有人说金赤名看上了苏心秋，调人是为了讨好她。苏心秋是老总孙福根的干女儿，从广州带来的。她年轻漂亮，又能干。林艳红与她比，必定占下风。有人曾看见，金赤名和苏心秋手拉手出入衡山路上一家烛光酒吧。不过，也有人说是林艳红放的野火。”

　　我突然想起要证实一下我所掌握的情况，便问：“林艳红究竟怎么死的？”

　　“汽车燃烧，她被烧死。那个司机，替受害人开车的，摔到了沟里。”吴敏长话短说，由于汽车汽缸起火原因很多，目前为止还没确定哪一种，也没发现有人做过手脚。这是做了技术鉴定的。

　　我说：“那，应该早结案。”

　　“是结案了。上面，不，各个方面都不赞成我们追查。说是，西浦刚转制，追查下去，弄得人心不稳，不利于集团公司正常运作。再说，不用担心底下人议论。林这次外出是与情人，就是那个司机，私奔。大家都说，林死有余辜，罪有应得。谁会在乎她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