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8日深夜，就在全世界的目光集中在美国大选结果时，印度总理莫迪突然宣布，废除市面上流通的旧版500卢比和1000卢比两种面值纸币，当天午夜起立即生效。民众可在年底前到银行存入旧币，也可以旧换新。

　　“废钞令”出台多日，印度在“钱荒”中乱了20多天，这一决定激起的强烈反响仍未退去，影响仍在不断发酵。 ——编者

　　1 “现金为王”偷漏税成风

　　腐败者纷纷“藏富于家”

　　问：莫迪在什么背景下突然宣布“废钞”？为何选在这个时候？

　　答：11月8日晚，印度总理莫迪突然宣布从当天午夜12时起停止使用500和1000卢比的大额纸币。这个前所未有的行动震撼了印度金融界，在社会上引起巨大反响。

　　莫迪这个行动的政治意义远大于技术原因。500卢比和1000卢比大约相当于50元和100元人民币，这两种钞票是现今印度最大币值的货币。目前在印度，现金仍然是最重要的支付手段，电子结算、网上支付、信用卡等现代方式印度都不缺，但使用者相对仍较少。

　　自2014年5月议会选举大胜就任总理以来，莫迪在国内人气颇旺，其中一个原因是他承诺要建立一个廉洁高效的政府。莫迪上台以来确实也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和上届政府执政期间媒体频繁报道高层贪腐事件相比，情况有所好转，不过显然还不够。

　　因此，这次“废钞”行动的首要动机是打击贪腐。由于贪腐者往往是现金交易，一般都不敢将钱存入银行，所以这次行动对大量“藏富于家”说不清来源的腐败分子确实有毁灭性打击的效果。

　　另外，由于印度社会“现金为王”，这种交易方式为偷税漏税留下巨大空间。政府采取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使大量城市富裕者陷入困境，最终被迫承认一直偷逃应缴税款的事实，为莫迪政府下一步建立更完善的纳税制度奠定基础。

　　当然从政治上考量，莫迪政府接下来应该会采取一些“坦白从宽”的措施，毕竟把有钱人都得罪了也不是合理选项。

　　2 “废钞”造成短期强冲击

　　“接地气”总理举措大胆

　　问：“废钞”政策对印度社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和冲击？

　　答：作为印度政坛最具个性的领导人，莫迪一向以举措惊人著称，通常首先在底层民众中得到积极响应，此次也不例外。

　　虽然“废钞”一开始让所有人都很震惊，不过底层民众很快就明白：“废钞”对本来就没什么钞票的人谈不上什么冲击，而且政府也留足了时间，年底前将旧钞存入银行即可。所以有些政治势力宣传莫迪的矛头是指向广大民众的说法，完全站不住脚。

　　对“废钞”行动的真正打击对象，底层民众显然是拍手叫好的。不过这个政治合理性并不能全盘替代经济合理性。“废钞”是否会对印度经济的正常运行造成重大困扰，还有待时间检验。

　　莫迪上台以来一直以经济发展为重心，虽然并不像他的前任那样受过西方最好的经济学教育，他对经济的判断更多是从直觉出发，以常识为指导，但当年他在古杰拉特邦连续担任首席部长达十多年，经济成绩可观，不能不说这是一个“接地气”的领导人。所以这次他的“金融暴走”行动从专业角度衡量恐怕会有很多批评意见，然而专业意见未必就接印度的地气。

　　尽管如此，废除大钞是一个成本颇高的国家行为，由于印度“现金为王”的特点，这次“废钞”对社会造成的短期冲击仍较大，特别是在旅游、零售等重要领域，因此产生的混乱可以想见。这场混乱究竟会延续多久现在还不好说，从总体上看，“废钞”对企业的影响不会太大，因为企业运营主要还是通过银行运作来解决资金流动的。这里或许也可以看出莫迪的大胆和用心，即虽然对社会造成一时冲击，但他应该感到有把握掌控局面，而在政治上取得的好处则是无可替代的，因此他敢冒这个险。

　　毕竟，印度经济的基本面不会因为此次行动发生任何重大逆转，如果在反贪腐方面取得实效，倒有可能对印度经济和社会产生重大的正面效应。

　　3 莫迪豪赌欲“劫富济贫”

　　各反对党借机煽动不满

　　问：印度前总理辛格称“废钞”如同合法抢劫，这场危机会对印度政局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答：前总理曼·辛格是印度经济改革的设计师，深受自由主义经济学的影响，对印度的现实是充分理解的，但他领导的国大党联合政府决非一个廉洁政府，在执政后期乱象颇多。他对莫迪举措的评价既有从经济发展和运作的理论层面上的解读，当然也有党派之见的干扰。

　　从理论层面上，用如此手段剥夺有钱人的财富，显示了国家干预经济可以达到什么程度，也就是中国人常说的“劫富济贫”，但在自由主义的架构里审视，则这种做法既无合法性，也无正当性。“劫富”究竟能否“济贫”，这在理论上从来就是争论不休没有结论的议题。在印度这个拥有近13亿人口贫富差距巨大的国家搞“劫富济贫”，下场多半会是“均贫”而非“均富”，所以站在自由主义的立场上，辛格当然不会赞成这么做。而且他的批评底气还来自于在他的执政时期，印度经济曾达到历史上最大的升幅。

　　在党派纷争上，辛格的批评有一定代表性。各反对党肯定会利用莫迪的这次“失误”大作文章。目前印度各大城市都有一定规模的抗议示威，每次都有反对党的头面人物参与其中，可见目前的抗议示威同样是出于政治理由，而非经济理由，如同“废钞”本身也更多是政治原因驱动而非经济原因。不可否认，莫迪的行动有一定的赌博因素。为了进一步树立人民党政府以及他本人的执政形象，莫迪这次也是有点拼了。

　　作为主要反对党，国大党尚未从2014年的大选惨败中恢复元气，迄今也挑不出有全国号召力的领导人。莫迪的大胆行动等于是给国大党提供了一次机会，因为“废钞”行动势必得罪一大批人，其中除了万夫所指的贪腐分子外，还有相当数量的城市中上阶层。这将成为国大党及其他反对党做工作的对象，以图在接下来的政治斗争中积聚力量，与莫迪和他领导的人民党一争雌雄。

　　因此，只要莫迪政府没有摆平因“废钞”而引起的动荡，反对党一定将不依不饶地抗争，以使其政治利益最大化。反之，如果莫迪政府早有预估，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全力以赴，把混乱平息下去，则反对党也只能偃旗息鼓。

　　4 出大招给“病体”下猛药

　　树立对贪腐动真格形象

　　问：您如何评价莫迪这一大招的得失？您认为这一风波最终将如何收场？

　　答：莫迪这次行动并非完全没有预兆，在以前的多次讲话中，他都表露过要严厉对付贪污腐败、官员不作为、偷税漏税等坑害国家的行为，印度社会各界对政府到底会怎么做一直有很多猜测。

　　对莫迪的大刀阔斧动作，外界是有预感的，废除大钞打击贪腐也并非从未提过，只是突然“袭击”不留空间，比较令人意外，算是针对厉疾而下的猛药了。

　　下猛药通常有两种可能的结果，一是如愿把病治好了，另一种可能是药太猛反而使“病人”崩盘了。就印度的现实而言，这帖猛药恐怕不至于导致崩盘。因为印度目前的经济状况良好，通胀基本控住，卢比汇率相对稳定，GDP（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率按照印度中央统计局的统计方法处于世界最高水平，尽管这点有很多争议，但包括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世界银行在内的国际机构对印度经济前景都给出比较乐观的评估。这些是莫迪给印度社会的“病体”下猛药的前提，他恐怕还是有相当自信的。

　　在执政的人民党的考量上，莫迪第一届任期已经过半，选民对他的期望差不多也到了要评估的时候，尽管莫迪的政绩比较不错，但在执政党看来，总是希望锦上添花更上层楼，特别是要在印度民众中树立起人民党清廉，敢于对贪腐动真格的形象，区别于国大党的“无能不作为”，这对莫迪谋求连任有重要意义。

　　总的来说，这次印度“废钞”行动是国内政治因素驱动，在经济层面上应该不会产生太大的消极影响，同时在国内政治博弈中却可以为执政党以及莫迪加分，所以至少在莫迪看来应该是稳赚不赔的。

　　虽然“废钞”行动成本较高，包括对零售等领域的打击以及安抚民众摆平各地的社会动荡等，但在很多分析人士看来，“废钞”风波的最终结果多半对重新确立社会运行规则是正面的，从这个角度看，“废钞”行动引起的动荡有望在较短时期内平息下去，而其长期效应将在今后的政治势力较量中得到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