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四首》：“山河无迹雪成尘，欲卜清平到古椿。腊八噤声乌鹊夜，寒中借酒数龙鳞。”“今生又与雪为邻，一芥子中来去人。万卉谁如此清绝，蓦然已见七分春。”“散枝开叶作微尘，六出飞花霎时真。风雪茅亭板桥北，从今不见去年人。”“飘飘白马似生平，彻骨清凉谁与争。寒夜一尊听雪下，浑然泪下寂无声。”

　　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江左不是每年下雪，不是每年能下像样的雪。这会儿下的雪真是好。纷纷扬扬、沸沸扬扬，在远近模糊昏黄的灯影里，闪着光。感觉不到冷，感觉到的是热烈。一时间，所有的景象都是雪色的、清平的感觉，桥边那棵大松树，才能给你的那种感觉。腊月初八，多年不遇的大雪，江左的鸟儿，可能惊到了，雪夜里听不到它们的声音。雪夜，一个人喝酒。前人所谓“飞起玉龙三百万”，该是说雪吧，雪片是龙鳞？一片片数着龙鳞，却不觉得是在数雪片，而是在数大松树身上的累累瘢痕。感觉这瘢痕，才是龙鳞。

　　今晚和雪在一起。今生和雪走得很近。雪花落在地上，成了雪粒，一芥子微小，就像来去仓促的人。和所有的花比起来，不见鲜艳、不见烂漫、不见奇恣，甚至不见高雅。它有的是清绝。这个混沌的人世，什么都容易得到，容易见到，最不容易得到和见到的就是清绝。只有清绝，才是这人世最初的心动，永远的心动。清绝让混沌的一年减负，让混沌的人世稍安。漫天的大雪里，来年的十分春色，已然可见七分了。

　　所有的花开放和零落，都是美的历程。跌进了尘埃里，依然往生。花，开放和零落在人世，和人世的许多时光、许多悲欢，息息相通。“感时花溅泪”，这么迷茫和传神的句子，只有杜甫写得出。他其实说的是“泪溅花”。他觉得他伤心的泪水，只有对着花，才能畅快地落下来。所有的花里，应该还含有雪花。这一年雪下得太早，梅花还没赶到，雪已下起来了。五出梅花不在、六出雪花纷飞，天赋的妖娆，谁还顾及它真假。一霎间的怒放，不是花，还能是什么？华亭湖边，那座木桥北侧的八角茅亭，一片雪色。它静静地在那儿，我静静地在它那儿。它是我永远的记忆。我哪天走了，也会把有关它的记忆一起带走。母亲常来这里，今年她不在了。

　　白马飘飘的年代，离我远去。我不知道今生做成了些什么，做错了些什么。原可能做些什么，而没有去做。时光流去，有些可能已不再可能。所幸与生俱来的，或者是后天养成的彻骨的清凉，一直在的。这清凉，我不会丢弃，别人也取不走。雪夜里，喝酒，一个人喝酒，是直面自己的好时候。不知怎的，落下泪来，就像杜甫对着暮春纷纷零落的花，落下泪来。落泪无声，就像还在下的雪。雪下着，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