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全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祖堃身上

　　秉逊在不肯坦白交代的资本家里面，下口袋里藏着烟斗。他索性闭目养神，好几次烟瘾上来了，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有人趁其不备夺过烟斗，原因居然是生怕他放火，用鞋跟一踩，烟斗成了两截。秉逊忿忿地说：“我席秉逊清清白白，你们凭啥？！共产党讲政策，损坏东西要赔！”那人将烟斗碎片往他口袋里一塞，随即打他耳光。人们怒吼着：“你覅气焰太嚣张！现在不是资本家神气活现的辰光！再不老实交代，只有死路一条！”群众愤慨至极，场面几近失控。佟队长说：“我们是最讲政策的，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有错也决不会姑息。现在欢迎蔡祖堃同志撕破情面，大胆检举揭发……”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祖堃身上。祖堃想，组织上考验的时候到了，无论如何，不能辜负上级对自己的信任！他掏出发言稿念着：“经过学习班学习，我擦亮了眼睛，认清了资本家的面目，我要与资本家亲戚划清界限！现在揭发几件我亲眼目睹的事，看一看资本家席秉逊到底是怎样行贿、拉拢、腐蚀干部的……”秉逊虽然有点窘，心想叫外甥来揭发娘舅，还不胳膊肘往里拐？然而，听着听着他愣住了。此刻，祖堃感到自己身上有一种磅礴的正义力量，揭发娘舅为拉住客户陪吃陪喝、送给业务员礼品……

　　佟队长还不想马上鸣金收兵，要祖堃讲一讲资本家怎样用‘糖衣炮弹’拉拢工人兄弟的？有什么苦水要吐一吐？祖堃听了一愣，这种揭发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突然间，有人高喊口号，声浪像有一千只手似的推搡着他。祖堃想，有人向佟队长打小报告，说他对娘舅网开一面。佟队长还告诉他，有的检查队员就因为包庇亲戚，栽了大跟斗，自己成了“老虎”。祖堃感到有一种尖锐痛苦，要他诉什么苦？天晓得！娘舅对他恩重如山！

　　秉逊竖起耳朵听着，当听到祖堃揭发清欠工资一事，心想：这不是好事么？接着，祖堃又揭发席秉逊在厂里经济情况好的时候给工人涨工资、出钱让职员到苏州杭州游山玩水，说来说去，无非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听得出，祖堃在敷衍塞责。其他药厂的工人对此很不满，大吼道：“你到底是在揭发资本家，还是在为资本家脸上贴金、评功摆好？你是不是想当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你很危险！离资本家已经不到半厘米了！”祖堃支支吾吾辩解着，抬头一看，发现佟队长面孔铁板，心想弄得不巧，自己真要被当成“老虎”打了！情急之下，他顾不了许多，便把娘舅的一桩桩恩德善举———逃壮丁收留他、让他学生意、帮他娶亲，还让出小房间给他们住等，都说成是别有用心，是利用拉拢，掩盖不了剥削阶级剥削劳动人民的本质，还揭发说，妻子帮佣，白白做了三年多；丈母娘病得差点死去，他们却硬说病危是假的，只为偷懒；怀疑拿他家东西……此时，仿佛嘴巴已不是自己的嘴巴了，一面说，一面连自己都不相信。然而，会场却卷起怒浪，口号声此起彼伏，声势威壮，摧枯拉朽。就在喧嚣之中，祖堃听见一个声音在说：“骗人！骗人！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此时，秉逊被声浪裹挟着，感到特别无助，特别孤单，快要撑不住。祖堃揭发之后，又有几个群众、高级职员上台揭发，调门越来越高，声势越来越凌厉，秉逊的“污点”也越来越大，越来越离谱。秉逊快要崩溃了，彻底没脾气了，毫无还手之力。现在，凡是人家揭发什么，他都承认，但求过关。突然，只听“扑通”一声，秉逊突然栽倒在地。祖堃很清楚，娘舅有心绞痛的毛病，若不施救，很可能发生意外。秉逊正在地上抽搐着，命悬一线……蓦然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推着祖堃，不容片刻犹豫，止歇了任何杂念，飞快向秉逊跑过去，喊着：“娘舅！娘舅！我来了……”半跪着，一面用臂弯支起了娘舅的头，一面赶紧在他口袋里找药。电影院里，陡然来了个急转弯，全场被意想不到的骤变惊懵了，仿佛还没反应过来，还是佟队长脑子快，忙大喊：“快！快！把幕布拉上！”

　　一个月前，祖堃、娇鹂将风炉、铁镬、菜刀、砧板等烧饭家生一并撑齐，邻居看不懂，问娇鹂：“嗳，新阿嫂，哪能不去娘舅家蹭饭了？”娇鹂嗓音中夹着欢快调子：“嗳，从今往后自己开伙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