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何东住宅:西下的光芒金黄着爵士的那颗心
始为一份糊口的薪水,终为一张回家的船票,邬达克就这样地在克利洋行上班了。最初的生活情景想来相当尴尬:不说万分凄凉,也是着实凄惶,我们可以据此推测当年的哈同或当年的雷玛斯初到上海之际,多半与邬达克是一个异曲同工的意思。在这种状况下,邬达克做出了他的第一个设计,那便是用作银行的美丰大楼。大楼处于河南中路与宁波路之间,顶层为白色水泥墙,一、二、三层为耐火砖墙,墙间有水泥线脚,转角处理成一个弧形。一切都很平凡,也很平淡,唯有大楼的内部空间中,那楼道一边的扶手上呈放射状的铸铁花式,略显出这幢建筑的考究之处。
这时的邬达克却有相当的自信。
尽管,美丰大楼诞生之日他没有说过“我要给这座城市一个惊世骇俗的感觉”,但凭借他十分卓越的设计才华,慧眼识珠的克利洋行老板已让这个绘图员成为洋行的合伙人之一。罗兰德·克利先生与那个好心肠的匈牙利人保罗·科莫先生一样,还十分积极地将这个年轻人介绍给了上海的上流社会,希望他能够迅速地融入外侨团体。
而邬达克,在完成了美丰大楼的设计后,这时,已经在做他的第二个设计,一个远比美丰大楼更具挑战性、更具审美性的设计,他要在西班牙侨民群聚之处的西摩路与爱文义路的一块地基上,设计并建造起何东别墅。
现在要来说说这个何东。
何东是个欧亚混血儿,他的出生便与香港乃至中国无以计数的孩子迥然不同。具体说来,何东的父亲是个具有荷兰血统的英国犹太人,我就不说他的英国名字了,记住他的中国名字就可以了:何仕文。何仕文先生一生颇具冒险精神,如同他的青年时代,可以不远万里地来到异国他乡,他的爱情生活也同样地充满了大无畏的精神,竟娶了中国广东宝安的一个女子!何仕文这种做法,显然使得他被排斥在其时的主流文化圈外,整个19世纪,不列颠帝国便生生地藐视着这个幅员辽阔但文化愚昧的清帝国的一切。很早以来,只能住在香港西环唐楼的何东便失去了许多的父爱,他的精神世界是被母亲所关切。这个生就一张欧洲人脸庞的男孩,意识的深处,并非认同着赫赫然的不列颠帝国,或模糊不清的荷兰王国,他认同中国,他是一个中国人。
1919年,那正好是邬达克刚刚到达上海之年,香港首富何东也来到了上海。
何东财富无穷,但在上海还缺一幢豪宅,设计并建造这样一幢豪宅便成了必然之举。
但何东是怎么相识克利洋行的老板,又怎么相遇邬达克的,这个便暂时只能沉没在历史的烟尘中了。我们只知道这么一点,何东对邬达克似乎一见如故,又因两人都对航海有着不同一般的兴趣,因此,双方对这幢建筑在细节上的装饰便有了这样一个默契,那就是空间中要尽可能地将海洋中的种种元素放进去,或与海洋有关的元素。
1921年4月,何东别墅落成于西摩路(今陕西北路)。整个住宅占地一万多平方米,建筑面积将近1000平方米,是邬达克擅长的小体量建筑,以后,邬达克在孙科别墅、刘吉生别墅以及吴同文住宅中都一一地展露了他的高妙手法。整个建筑高为二层,砖混结构,坐落于花园中央。
现在,让我们设想这是何东别墅竣工前的某个傍晚,时间可以是1921年2月的冬日傍晚。何东先生与邬达克一同站在南立面二层的那个环形阳台上。那刻,西下的金黄光正照射而来,它穿过爱奥尼柱子、铸铁的花式栏杆,在二楼的地面上投下了长长光影,亦让铸铁栏杆的影子很清晰地出现在了地面上,金黄色中的那些黑色线条,意味着实无穷。何东想着什么我们不可能知道。邬达克想着什么我们却可以揣摸,他正为父亲的去世而痛苦万分。
1921年2月,邬达克得到父亲去世的消息,那一刹那,邬达克有万箭穿心的感觉,他真正地痛不欲生。站在即将完工的何东别墅二层阳台的那一刻,邬达克无暇将自己的审美情感作悠长的展开,他正为家乡发生的种种悲剧而忧心忡忡,想到已经去世的父亲,他的内心犹如这西下的光芒,充满了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