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世界出来,金宇澄说,去吃涮羊肉吧。其实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几个人显然平时没有太多的夜宵生活,况且,马上回家还赶得上地铁。换一个场合,一定会有人告退的,但是,那一个晚上,大家都说好啊好啊。因为大家的话题刚刚展开,余兴未了,是想要有一个地方坐下来尽兴的。
那一个余兴未了的话题,是长篇苏州评弹《繁花》,我们几个人在大世界里被《繁花》首场演出吊足了胃口,当然更想听金宇澄说说幕后戏了。肖元敏是编辑大家,唐颖、邬晓峰是小说家,且都是从小生活在繁花的城市,看过小说《繁花》,今朝听了评弹《繁花》,要真是“不响”,从大世界直接回屋里,倒也是有点不适意了。原本,也是要请高博文一起去的,他是主演,这个长篇评弹还有一个剧名:“高博文说《繁花》”,可见高博文在这个长篇中的作用,但是毛两个钟头的评弹唱下来,也已经累了。还就是我们几个去涮吧。
我们去了离大世界很近的宁海西路,基本上等于是大世界的后门。一排生全是吃热气涮羊肉的,店都很小,人气十足,邻桌之间几乎是背靠背而坐。很随意地进了一家,觉得这涮羊肉店的气氛,就像是《繁花》里写到过的一样。有人已经落座,有人刚刚进来,还是和店主认识的,在打招呼。《繁花》开头就是这么一个场景:“陶陶说,长远不见,进来吃杯茶。沪生说,我有事体。陶陶说,进来嘛,进来看风景……”虽然讲的是小菜场看到的风情,不是涮羊肉,味道倒是很像。再一想,宁海西路以前就是小菜场,评弹《繁花》第一回重头戏,恰也是菜场的男女风流。这么一联想,再加上喝了黄酒,谈兴越发浓了。
真的灵。《繁花》小说一章,评弹一回;苏州话说白,上海话对话。像是有人在说上海的故事。几个人中,我还算是略知评弹皮毛的。与评弹的传统表演方式略有不同,评弹《繁花》时而是说书人讲故事,时而是双档三档的评弹,时而也唱一段,倒是很像小说的叙事风格。不管是懂一点评弹,还是初进书场,不但听得下去,而且还扎劲,书场笑声不断,还有些笑声很年轻。有一对小女生,一看就是评弹新听客,虽然行为有欠修养,我倒是看出了一些有趣。她们来得晚,坐在蛮后面的,大世界这一个书场不仅不对号,而且还是长凳,可以搬来搬去,一定是两个小女生听得扎劲了,就从后排搬了长凳横在了我的前面。我知道,她们入迷了,于是我也就不响,头颈斜一斜看台上。后来我跟高博文说起这一个小桥段,我说,小女生都是如此喜欢,评弹《繁花》要起蓬头了。到时候我要订整套31张的套票。
唐颖小说看得细,评弹也听得细。她说《繁花》中的一句话,评弹中她没有听到,那一句话是,蟹摊小老板说,他与每天来的女买主,像是约会一样。这句话多灵啊。肖元敏说,下趟再来,她很想看到小说中的“不响”,评弹中怎么不响。我倒是蛮想听到几句蒋调的。金宇澄没有不响,不紧不慢地说着《繁花》与评弹,《繁花》与电影,《繁花》与其他……
从涮羊肉店出来,已经是午夜了。我细看宁海路,越来越像是《繁花》中的小菜场,好像又听到了经过评弹演绎的这几句:“陶陶说,长远不见,进来吃杯茶。沪生说,我有事体。陶陶说,进来嘛,进来看风景……”我忍不住抬头看看沿马路二楼的住家。书场中的听客,想象着菜场里的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