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铺子像是老朋友,你走进时是舒服的,店老板是或传奇或亲切可爱的,它是你某一段人生或某阶段生活圈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可当你以为它会永远存在你人生中时,说不定突然就消失,也许连告别都没有。
两年前常去的酸奶铺的优酪我觉得是全上海最好的。它开在法租界一条繁华马路的支马路上,对过一家餐饮店长期爆棚排队,那些领了号的人常来这家铺子歇脚,聊天,看对面的队伍排得活色生香风生水起。铺子极其之小,八平方都不到,左手边一个制作饮料酸奶的吧台,简易的餐单。右边摆着几张木质小圆桌,亮色的沙发,木质简洁的小书柜,上面搁着几本翻得很旧的书。原本只想来歇脚的人经常会坐着看起了书,看到等位号叫过了,饭点都过去。也正因为如此,小店的翻台率很低。老板是个扎小马尾的沪籍彪形大汉,从不赶人,客人们坐一下午,甚至整天,他都很礼貌地微笑。除了饭点,这家店的生意都不算太好。老板和老板娘,一个极其娇小漂亮的姑娘一起望着窗外,很长时间都不说话,有时还相视而笑,老板娘会娇嗔地说,我想看哪一场新上映的电影,老板会看着她,不说话,但两人身边的空气都好像要把整个店融化了。
我第一次和最后一次去,吃的都是蓝莓芝士蛋糕配酸奶。老板和老板娘有时歪着头靠在一起看客人吃下他们精心制作的食物,不带侵略性的,满足的神情。撤碟时,他们声音极低地问一句,味道还好吧,像是期待家长嘉许的小学生,让顾客的满足到了顶峰。
不会被打扰的小店,沉默寡言但很有趣的老板,都让人有了温暖驿站的感觉。最后一次去这家店是春日,老板和一个做商业地产的香港商人聊天,谈起这家店月租三万,其实很难收回成本,“但我总是希望人不要太多,也不希望有什么美食广告介绍,疏疏落落的客人,挺好的。”
当时就觉得这家店很难开下去,老板娘也不一定会永远愿意跟着老板开一家老是亏本的铺子。一年后再去时,原先的吧台已经变成了一张黑色长桌,原先的餐板也成了颜色各异的留言本,在原先静静摆放书架的地方,两个姑娘一口台湾口音的普通话向来往的顾客兜售最近很红的血糯米奶茶。她们身后是奶茶铺标配的瓶瓶罐罐。生意很好,来外卖的客人也多,他们都很快地拿了茶出去,很少有停下来坐一坐的。冷清的冷冻柜处原本是老板老板娘发呆的地方,我买了店中招牌奶茶,冷的,姑娘用煮牛奶的小锅子热了热,依然是冷清。
熟人走了,情分也不在,这铺子与我还有什么关系呢?怅惘想想往事,触景生情,却只留下了个景。老板和老板娘去哪了,他们还做那好吃的优酪和芝士蛋糕吗,他们还会腼腆对待客人,对着彼此发呆吗?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木心和几个学生路过广场公园,年轻的孩子在公园里溜着滑板,好不自在的样子。木心却说,想到他们日落之后还是要回家,洗澡,睡觉,就觉得悲凉。快乐都是一瞬的。生活里只有部分的真实,不若小说、电影那般永恒,一瞬间的美好就是全部的真实。若是看清生活部分的真实,便可通达很多。
可是这红尘,总希望眼前可留得住。一瞬它走了,惊慌失措。铺子也是人的铺子,那一点人情世故家长里短觥筹交错在一块儿,有了人情,有了味道,就有了不舍。
这家铺子消失后我去过家以创业为主题的咖啡馆,老板一刻不停地和我念叨,来我们这家店的有风险投资人,有摄影家,有律师,有金融巨子。这些人在一块儿说不定下一分钟就有一份全新的商业计划书出现。他既没有和我提食物,也没有提咖啡的温度。偌大地方,却是空旷。
这就不是铺子了。铺子要有人,要小,要合乐,像是如今逐渐淡出人们视线的烟纸店,人随着外部环境变迁聚聚散散,人情还在。那一点人情,像光,曾经出现在你人生中,照亮一个片断,有了那一点亮,好像你也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