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这个词不是今人的独创，而是有悠久的历史。有人考证，十六国时期后赵皇帝的太子石宣遣刺客杀了弟弟石韬，还带了一千多人去送葬：“临韬丧，不哭，直言‘呵呵’，使举衾看尸，大笑而去”。唐代诗僧寒山写过“含笑乐呵呵，啼哭受殃抉”的句子，韦庄写过“醺醺酒气麝兰和，惊睡觉，笑呵呵，长笑人生能几何”和“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

　　可见“呵呵”二字，既表示类似太子石宣这种冷酷和嚣张，还代指情绪上的洒脱、豁达，且古已有之。宋代欧阳修、苏东坡等人也常常在信中、文章中使用“呵呵”，显示了这个词的“源远流长”，但流到如今，词性已经有了颠覆性的变化。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研究生汪奎的硕士论文《网络会话中“呵呵”的功能研究》曾流行一时，被中国版搞笑诺贝尔奖“菠萝科学奖”组委会授予2015年度“菠萝语言学奖”。

　　流行词的词性变化很快，在一片欢乐声中诞生的“呵呵”，词性变得越来越复杂，甚至产生了反向变化。

　　随着各种新式聊天方式的出现，尤其是移动端聊天方式的迅速主流化，这个词由早期的快乐情绪表达、善意的应承、暧昧的态度，变成了敷衍、冷漠、厌恶、难堪。

　　去年网友投票选出最伤人聊天词汇，“呵呵”排在第一名。一个之前相对积极的流行词，因“聊天”行为的爆发性增长，词性不断“退化”，变成了带负面因素的词——朋友因为“呵呵”而吵架，恋人因为“呵呵”而分手，同事因为“呵呵”而生出嫌隙。

　　有网友总结道：“流言止于智者，聊天止于呵呵。”

　　在兴高采烈的聊天激流中，突然出现一个“呵呵”，意味着对话到了尽头，该结束了，大家各自洗洗睡吧。但网络聊天有一种惰性伸展模式，很难在适当时间有效停止。有人对话题厌倦，应让想法刹车，让聊天减速：聊天到了尾声，双方该知趣地结束了。但大多数人过分沉迷于“聊天”中而不知止，撑着沉重的眼皮，进入聊天的鸡肋时刻，最后反而可能造成双方的难堪甚至彼此误解。

　　当行则行，当止即止。

　　人们觉得这个词伤人，多是因为不知止。朋友间相互了解足够多，信息交换足够充分，聊天不在浅层内容中打转，能进入实质性表达中，则“呵呵”使用与否，并不会真正“伤人”。真正“伤人”的“呵呵”，是因为“聊天”双方已经出现了不恰当的延续。

　　因为一个简单的聊天语气词而产生了“伤人”事件，是网络时代最有意味的心理突变现象之一。

　　在交通不便、信息不畅时代，人们无法随时随地聊天，写信也是奢侈事，不会有人闲到用珍贵纸张和笔墨来废话。我曾写文章说苏东坡是最早的微博写手，他在行走中会用字条写下自己的思考和灵感，投入仆人背着的筐中，点滴积累，集成了《东坡志林》这本妙书。

　　在面对面聊天中，人们通过分辨对话者的语气，观察对方的表情和身体符号，来调整自己的语气和态度。对话双方使用“副语言”或“潜语言”，以表情、情绪、身体语言等方式传递，无须用“呵呵”这种语气词来增进或减缓对话中的节奏。但到了网络时代，人们用聊天软件可以快速而直接地与朋友非面对面地交谈，从而让原本相对珍贵的聊天时刻，变得过分频繁起来。如同日常生活中评估物品价值一样，一件东西过分频繁地出现，其珍贵值就会大大削减，产生价值衰减效应。聊天疲劳，甚至出现伤人的“呵呵”，也是很正常。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