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的花精狐妖故事里，写了个相当烦人的男主角。

　　叫做马子才，顺天人。这马家祖宗八辈都爱菊花，到了他这辈，更热爱。一听有好苗好种，十万八千里也扑过去买买买。一回，来了位金陵客借住他家，聊起来说亲戚家有好苗，他马上就跟着人过去了。

　　估计那客人内心是崩溃的，以后还能不能和人愉快聊天了啊，就那么一说，您怎么就认真了呢。这都跟来了，总得满世界给他找吧。好歹给他弄来两株苗，马少爷当宝贝似地又裹又藏。

　　回程半路上，遇到俊男美女的姐弟俩，对菊艺特别在行，说姓陶，姐姐名叫黄英。看到后来就知道，那是陶渊明的陶，姐弟俩是菊花妖或者菊花精。这马子才热烈邀请姐弟俩住到他家旁边荒废的苗圃之后，一边嫌人家卖菊花俗，一边又担心人家种出来了好品种不给他，一会又瞧上了黄英。及至马妻去世，马子才娶了美人黄英，又觉着陶家姐弟做菊花生意太有钱了，“马耻以妻富”。日常器物用品非分个彼此，诸如此类，总之是冬烘狷介。

　　陶黄英的弟弟酒量很好，也爱喝。大醉过一次现了原形：“出门践菊畦，玉山倾倒，委衣于侧，即地化为菊，高如人；花十馀朵，皆大于拳。”

　　马子才吓坏了，找来陶黄英，现场围观到她的处置程序是把花拔起来放在一边，用衣服盖着。第二天，就见这小舅子睡在菊田里。

　　到第二回把小舅子喝成大醉现形时，这马子才自认为是老司机，也把花拔起来，却是“叶益憔悴”，赶紧再去告诉黄英，晚了，小舅子没了。

　　黄英把那株枯了的菊掐了段梗埋在花盆里，在自己房间里每天浇水，“盆中花渐萌，九月既开，短干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浇以酒则茂。”

　　姐弟俩对着马子才的拧巴，倒是不太计较，美少年说了个金句：“自食其力不为贪，贩花为业不为俗。人固不可苟求富，然亦不必务求贫也。”美人则说，她倒不是贪，而是“谓渊明贫贱骨，百世不能发迹，故聊为我家彭泽解嘲耳。”

　　故事里个细节，陶家少年除了自己拾辍菊花，也做南花北运的生意，“逾岁，春将半，始载南中异卉而归，于都中设花肆，十日尽售，复归艺菊。”“忽有客自东粤来。”

　　有说是自唐宋以来，简称“粤”的两广地区分为广（南）东、广（南）西两个省级区域，于是常以“粤东”称广东，“粤西”称广西。这一共享简称的现象一直延续到了清代。故事里的东粤，指的是广东。

　　做园林行业的朋友说，种菊花是个专门的行当。广东的中山市小榄镇，是出名的菊城。小榄人善作盆菊，技艺精湛。历史上每逢菊花盛开时，各家族将各种菊艺摆设在一起评比高下，曰“菊试”。最早是有“菊试”、“菊社”等民间组织，后来逐渐演变成为每十年一次的“黄花会”。到了清代嘉庆年间，则有当地十个菊社联合举办大型菊花盛会。

　　看别的书里说，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除了字面的意思和意境，还有层意思，是长寿：除了寿比南山，菊花之耐开，也指长寿。

　　的确是吧，家里好几盆菊，几年前买的，开完剪去老枝，开完一茬又一茬。

　　今年它们已经开到了第三轮和第四轮，还酝酿着第五轮。

　　已经是夏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