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于婺源永川河边、被两岸青绿的山林所环绕的汪口,只有一条窄窄的、最多可以容纳三五个人并行、前边作店铺、后边住人家的徽式风格古老长街,如今繁华不再,只剩下十几家店铺了;但是从河边上那些还保留着的埠头(码头)名称:同茂埠头、裕丰埠头、酒坊埠头、双河埠头、上白沙湾埠头,却可以想见从前这里有过的繁荣;河上桨声、橹声正急,埠头前堆满了刚从船只、木排上卸下的货物,还有急匆匆下船上船的商旅……
长街上容不下日益增多的人口,就顺着靠山坡的一边增建房舍,从而有了油榨巷、夜光巷、赌坊巷、上下白沙湾巷、俞家巷、汪家巷、四公巷、柴薪巷、小、大众巷、双桂巷、李家巷、酒坊巷等18条比长街更弯曲、狭窄的小巷。
从巷道的名称也可以看出它们形成的历史,有的是有名人居住,如俞家巷是住有最早来到汪口的俞姓人家,油榨巷、柴薪巷、酒坊巷,是从事这类职业的人聚居,赌坊巷则可见当年那小巷里喝五吆六赌徒之多。
进入近当代,由于公路的修通,水运被挤压得日渐萎缩,这里的商业点也不得不逐渐往他地迁移,巷子里榨油的人、酿酒的人,还有那些狂热的赌徒也都不知去向;拥挤、热闹的长街逐渐变得萧条、寂寞了;那些曾经停泊过众多船只、木排,日夜忙于卸载货物的埠头,如今只剩下了一个名称,秋日的晴天成了村民晾晒稻谷、草药的场地。
如今的年轻人多数远出打工了,留守的老人们有的在门口摆个小摊卖点木制梳子、挂件或刚采摘来的桂花售给游人,多数人是端个小板凳坐在门口闲聊,或打量着来往的游人;颇有点“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之感。
虽然时代的变迁有如江河的浪涛,把这曾经热闹的小镇淘洗得这样苍凉,但积淀已久的厚重历史却是不容易抹去。那长街小巷所经历的、并深藏于人们心中的许多往事,有如珍贵的矿石,被有心人略微触动就会闪烁发光。远道而来的游人们,淋着春日的绵绵细雨、顶着夏秋的炙热阳光在长街小巷深处探视、询问,就是这里引人神往的史事太多。
汪口的历史始自俞姓,是宋朝熙宁年间(公元1068年-1077年)官居朝议大夫的俞果,率先携眷入住汪口。这从长街尽头的“俞氏宗祠”就可知端倪。
那是一座占地一千余平方米,出自257年前的清代能工巧匠之手的中轴歇山式建筑,斗拱、脊吻、檐椽、梁坊、雀替、柱础,都是选用上好木料、石材打造,再精心雕琢、油漆、粉饰,把山门、享堂、后寝建构得既高大巍峨,又富丽堂皇,充分显现了这俞氏大家族的气派。
山门上那副对联:“青山抱水水抱村,赣北无双景;彩凤盘龙龙盘阁,江南第一祠。”就写得很有气势;既写了所处环境,又张扬了自身的地位。江南地域广阔,豪绅大族很多,这是否第一祠?不得而知;但我在婺源几天,深感建筑之精美,匾额、楹联之有含义,还是这俞氏宗祠。
进入大堂,首先引人注目的是那些书法苍劲、词意简洁的匾额:《道学名家》《程朱一脉》《生聚教训》《乡贤》《父子柱史》……虽然是几个字,却表达了这俞氏几百年来的显赫历史,宋、元、明、清以来,俞氏家族共出现了七品以上官员74人(其中进士14人)。这正如悬挂于《仁本堂》前那副对联:“史祖千秋,辈辈贤能皆俊杰;经文百代,朝朝翰墨尽华章。”
但俞氏子弟攻读诗书,并不完全是学而优则仕,还在于文章道德的传承,这也从那几副对联上得到体现:“俞氏以居,当念水源木本;永川而荐,勿忘春露秋霜。”“万石家风当为孝悌;百年事业乃在诗书。”
诗礼家风代代相传,必然会有助于地方淳朴民风的形成。俞氏家族不仅促进了这偏僻山乡的繁盛,还在进入新的时代后,地方商业的繁荣不复存在时,继续用他们深厚的文化底蕴吸引着来自南北东西的众多远客。
那天,我在长街内外长久地观看、询问、记录,虽然所知不少,仍然难得其详;这正如一位当地老者提醒我:汪口过往的事太多,你不住个十来天,哪里能够知道这里的万一?
我深以为然,只能叹息这次汪口之行过于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