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陆谦受：在外滩，高度不只是物理的一个向度

　　20世纪30年代的外滩，已经今非昔比了。现在，我们走近1937年的中国银行大楼，仔细地观看一番。数字尽管相当的枯燥，但数字后面便是这幢大楼的与众不同。大楼占地面积为5075米，建筑面积达到5万平方米，地上15层，地下2层，地上的高度大约为70米。与地上22层高的国际饭店还不能比，但已经是很高很高的高层了，在1937年的上海。

　　大楼的风格刚才已经提及，走的是装饰艺术的路线，阿达迪可。这是伟大的但即将被凭吊的古典主义与粗暴的但已经在全世界蔓延开来的现代主义中间的一种美学风格，犹如伊斯坦布尔大桥，连接着亚洲与欧洲。但设计师却十分努力地在这个本质上属于西方文化的产物添加上本土、本民族的许多东西，他的努力如同董大酉，既有来自资本方的压力，又有自我对民族精神的光大。这样，大楼的屋顶，便是“四角攒顶、斗拱撑檐”的设计，正门的门楣上，又有“孔子周游列国”的精致浮雕，浮雕上有30多个人物，为“渔樵耕读、吹拉弹唱、航船打铁、裁衣补锅”，通过这些中国社会的小人物，设计师表述了“财富源于劳动，金融基于士工”这样的理念，此外，所有黎民百姓以伟大的圣贤孔子为核心，这又暗喻了“金融崇尚智慧”的理念。其他，如塔楼上带有“中”字形镂空石雕图案的窗户，如装有中国古代“节节高”民族花饰的铸铁隔栅，如营业大厅天花板上“八仙过海”的图案，无一不洋溢着民族文化的浓郁气息。更不要说门前那对叫作“貔貅”的大石雕了，为有别于汇丰银行门前那对凶悍的雄狮，设计师选择了这样一个奇异的怪兽，却显得很是中国化。

　　那么，在外滩那条无与伦比的天际轮廓线中，唯一留有中国人印迹的建筑又由谁而设计？在外滩这个地盘上，强行地插进一脚，与公和洋行、思九生洋行、马海洋行作一比拼的中国建筑设计师姓甚名谁？他便是陆谦受。陆谦受生于1904年，严格说来，亦是董大酉们的一代。陆谦受有一段人生经历是寻常中国建筑设计师所不具备的，那便是童年起，他就随同父亲前往不列颠岛国，这让他的童年、少年乃至青少年的生活始终都伴随着英国古典主义建筑，他日日夜夜出没在大本钟、白金汉宫、伦敦塔桥和议会大厦的物象中，他亦自始至终地被乔治亚风格所熏陶、所浸淫，遍布在那个岛国上的许多建筑，都从石头中焕发出了诗意，这让他为之神魂颠倒。或许源于此，他在1930年毕业于伦敦英国建筑学会建筑学院。紧接着，陆谦受便以英国皇家建筑学会会员的身份回到了祖国，踏上上海这片热土，成为上海中国银行建筑科的科长。细探陆谦受的设计，几乎全都集中在了一种空间类型上，那就是银行，看看下面这个清单便可以明了这位银行专业设计户有着何等的热忱：上海中国银行总行、上海中国银行西区分行、汉口路华商证券交易所等。建筑设计师陆谦受决心实现这样的愿望，他将未来的上海中国银行大楼设计成了34层。但傲慢的沙逊不同意，他和他那从巴格达来到上海并狠狠地捞上了一大把的家族不能容忍在外滩竟然有一幢中国大楼想要超过他的大厦，而且还紧贴身边。

　　当营造大楼的陶馥记在南北两翼打下深达50米的钢筋混凝土桩子后，维克多·沙逊便跳将出来，说此处属于英租界，周围建房不允许超过他的“金字塔”。公共租界工部局也在一边起哄，拒发建造34层楼的执照。官司为此打到了英国伦敦，最后英方作出了裁决，那结果，是充分满足了沙逊狂妄、骄纵的愿望。从英国毕业回到中国的建筑设计师陆谦受不得不改动了自己的设计，放弃最初的双塔设计，改双塔为单塔，临外滩处为主楼，高度227英尺，17层，69米。这样，上海几乎降低了它的一半高度，在20世纪的30年代中后期。但无论怎样说，1937年，当维克多·沙逊获得了他渴望的那份精神快感时，当拉斯洛·邬达克设计的国际饭店以“24层楼”被上海市民念念有词时，陆谦受与上海中国银行大楼也获得了现实的胜利：唯一的由中国建筑设计师设计并具有中国装饰风格的外滩建筑。仅此一点，便让陆谦受进入了上海那部不同寻常的历史之中。